墨墨接下了定位任務。這種事她最擅長——夜巡的貓，耳朵就是地圖。
三個黃昏，三個埋伏點。第一天她蹲市場口的屋頂，第二天蹲電線桿頂的變壓器，第三天蹲廟後的水塔。每次聲音一落，她就把方位、距離、高度記下來，回來在石桌上用爪子畫。
「三次，都從高的地方來。」她點著自己畫的線，「樹頂、電線、屋脊。還有——聲音的位置會移動，移得很快。用腳跑的趕不上。」
結論只有一個。
「會飛。」
會飛的、老人聲的、無味的東西。旺來聽完，毛都豎起來了：「鳥靈？」
「靈有味道。」墨墨白他一眼，「你是都沒在聽齁。」
第四天黃昏，全員就位。橘橘守榕樹，墨墨守電線，花姐坐鎮牆頭，旺來——旺來負責在地面上仰頭，這是他唯一能勝任的崗位。
五點二十九分。
五點三十分，榕樹頂上，葉子動了。
「呷飯啊——」
聲音就在橘橘頭頂。他貓腰竄上去，枝椏一層一層翻，新芽掃過鬍鬚——最高那根橫枝上，蹲著一團灰色。
鴿子大小，灰撲撲的羽毛，尾巴卻是一截漂亮的磚紅色。牠側著頭，一顆圓圓的眼睛從上面看下來，看著爬樹爬到一半的橘橘。
然後，牠開口了。
「呷飯啊——」
老人的聲音。從那個小小的、彎彎的鳥喙裡，完完整整地出來：厚厚的、慢慢的、尾音拖得長長的，連那一點點沙啞都在。
橘橘僵在樹枝上，全身的毛一根一根立起來。
不是靈。是一隻鳥。一隻活生生的鳥——體溫、心跳、羽毛的味道，都是活的。
可是那個聲音，是一個老人的。一個他從來沒有見過、卻一聽就知道「已經不在了」的老人。
活的鳥，載著死人的聲音。
「你——」橘橘找回自己的聲音，「你是誰？」
鸚鵡歪著頭打量他。看得出來牠看得見他，也聽得懂有貓在跟牠說話——活的動物都看得見他，這隻也不例外。
牠想了想，從庫存裡挑了一句回答：
「慢慢仔食。」
「什麼？」
「閣添一碗。」
雞同鴨講。橘橘還想再問，樹下的旺來憋不住吠了一聲，鸚鵡撲喇一下飛起來，灰色的影子掠過屋頂，紅尾巴在夕陽裡一閃，不見了。
追捕又持續了兩天。有一件事橘橘注意到了：逃亡歸逃亡，每天黃昏五點半，不管牠躲在哪裡，那個聲音都會準時響起——
「呷飯啊——」
被全里的貓圍追堵截的鳥，翅膀再累，也沒有漏掉過一次。像是有什麼比安全更要緊的事，非做不可。
第三天清晨，沒有埋伏、沒有圍堵，那團灰色自己落在了廟埕中央。
翅膀垂垂的，羽毛亂了，圓圓的眼睛半瞇著。牠餓了，也飛不動了。
牠環顧這個滿是貓、狗味和線香味的院子，最後看向供桌的方向，用氣音一般的、小小的老人聲說：
「……阿吉乖。」
〔台語註〕呷：吃；閣：又、再、還；廟埕：廟前廣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