難民收容程序,福德祠很熟了。貓收過、神明收過,鳥是第一次。
「阿吉。」橘橘先確認名字,「你叫阿吉,對不對?」
「阿吉乖。」
「你從哪裡來?」
「慢慢仔食。」
「你家呢?」
「閣添一碗。」
問訊進行了半個時辰,成果如上。這隻鳥的話匣子裡裝的全是現成的句子,一句一句都是那個老人的聲音,抽哪句全看牠心情。橘橘問到後來,開始懷疑到底是誰在審誰。
「莫問矣。」福伯笑瞇瞇端出一碟供過的瓜子,「先食飯。看伊彼个樣,餓幾若工矣。」
阿吉看見瓜子,撲過去就是一頓狼吞虎嚥——吃到一半忽然停住,側頭看著碟子,用老人聲補了一句:
「慢慢仔食。」
然後真的放慢了。一粒一粒剝,吃相端正得像在執行什麼家規。
橘橘看著,心裡某個地方輕輕動了一下。這句話牠不只是會唸——牠是照著做的。
天亮以後,阿田伯來開廟門,發現供桌邊多了一隻鳥,愣了三秒。
「鳥?」
「呷飯啊——」阿吉用老人聲跟他打招呼。
阿田伯手裡的掃帚差點掉了。他湊近看看,又退開看看,臉上的皺紋慢慢全笑開了:「會講話!還是老人家的聲音!」他轉頭朝神像拱手,「土地公,你們這裡現在連鳥都收了喔!」
從那天起,阿田伯的口袋裡多了一小包花生。
麻煩的是供桌底下那位。
阿吉對「高處」有一種原則性的堅持——全廟最高的落腳點,一是屋簷,二是神龕。牠很快發現神龕上視野最好,撲喇一聲就上去了,端端正正站在福伯的神像頭頂。
供桌底下滾出一聲悶雷:「放肆!」
虎爺半個身子竄出來,鎮殿之威全開:「神龕之上,豈是恁徛的所在!落來!」
阿吉低頭看看他,歪頭想了想,從庫存裡挑了一句:
「乖——」
「……你講啥?」
「乖——莫吵。」
廟埕安靜了三秒鐘。花姐在牆頭笑到翻過去,旺來趴在地上裝死,橘橘拼命洗臉掩飾。虎爺的尾巴炸成一支雞毛撢子,最後是福伯出面調停:神龕不行,屋簷隨便,供桌邊視同食堂。
阿吉勉強接受,搬去簷角住下,紅尾巴在春風裡一晃一晃。
只是每天黃昏五點半,牠雷打不動地飛上最高的屋脊,朝著整個榕光里,用那個老人的聲音,長長地喊:
「呷飯啊——」
喊完,牠會歪著頭等一會兒。等什麼,沒有誰知道。
然後牠就安靜地飛回簷角,把頭埋進翅膀裡,睡了。
那天晚上,橘橘夜巡回來,特地繞到簷角下看了一眼。灰色的一團縮在瓦縫邊,睡得很淺,爪子還緊緊扣著簷角,像隨時要走,又像哪裡都不去。
一隻每天準時喊人吃飯的鳥,和一隻每晚坐在巷口等人的貓。
橘橘蹲了一會兒,沒有吵牠,輕手輕腳地走了。同行是不用多講話的。
〔台語註〕閣:又、再、還;莫:別、不要;矣:了(語尾助詞);伊:他/她/牠;幾若:好幾;呷:吃;恁:你們/你們的;徛:站;所在:地方;廟埕:廟前廣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