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吉住下半個月後,卯時點名出事了。
「橘橘。」
「有。」
「墨墨。」
「到。」
「有——」簷角上,一個老人聲搶答。
虎爺的名單頓住了。他抬頭瞪向簷角,簷角上的灰色一團裝作看風景。
「本將軍點的是墨墨。」
「到——」阿吉又答,這次連墨墨的腔都學了三分像。
點名就此淪陷。接下來的每一天,虎爺唸什麼,簷角就跟什麼:唸「橘橘」牠答「有」,唸「墨墨」牠答「到」,虎爺清嗓牠學清嗓,虎爺咳嗽牠咳得比虎爺還蒼老。第八天,虎爺氣得把點名改成默唸,用尾巴點人——阿吉盯著看了兩天,學會了在正確的時機喊「有——」,精準得離譜。
「彼隻鳥,」虎爺咬牙切齒,「是妖精。」
「是天才。」花姐難得讚人,「我們貓學不來這種技藝。」
災情持續擴大。旺來來玩,被學了吠聲,從此他一叫,簷角就回一聲一模一樣的,旺來以為里內來了第二隻狗,興奮了整整兩天。最慘烈的一次是貓員大會——花姐才剛宣布開會,簷角上一聲蒼老的「散會——」,貓群起立就走,花姐攔都攔不住。
「那句是誰教的!」
沒有誰教。牠自己抓的重點:所有的會,最要緊的就是散會。
橘橘倒是注意到另一件事:阿吉學新話,其實很慢。點名這幾句,牠聽了幾十遍才上口;學虎爺的咳嗽,練了整整三天。真正張口就來的,只有那些老人聲的舊句子——那些是刻在牠骨頭裡的,一輩子的分量。
而那些舊句子,偶爾會漏出新的來。
那是個禮拜六早晨,小露來廟裡寫作業。她現在的固定座位是石桌,皮蛋趴在她書包上打盹,橘橘蹲在一邊監工——嚴格說是陪睡。
簷角上,阿吉曬著太陽理羽毛,理著理著,忽然自言自語。
「佩佩,食飯。」
小露的筆停了。
「佩佩!寫功課!」阿吉自顧自地演了下去,老人聲裡帶著笑,「寫了才有齣看——」
「佩佩?」小露猛地抬頭。
阿吉被她嚇了一跳,撲喇跳開兩步,警戒地歪頭。
小露顧不上牠了。她轉向橘橘,眼睛越睜越大:「橘橘!牠說佩佩!林佩佩!我們班的林佩佩!」
「你確定?」
「牠連腔調都一樣!」小露的聲音抖起來,「開學到現在,佩佩都怪怪的,都不講話——她阿公過年前過世,聽老師說的——」
她看看簷角上那隻灰鸚鵡,看看那截磚紅色的尾巴,忽然把所有碎片拼在了一起。
「我看過這隻鳥。」她說,很慢很慢,「三年級的時候,去佩佩家寫功課——她們家陽台,有一個大鳥籠。」
「那時候,鳥籠邊坐著一個阿公,在教鳥講話。」
〔台語註〕齣:戲齣(有齣看=有戲看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