禮拜一放學,小露在校門口堵人。
林佩佩背著書包出來,馬尾綁得比以前低,走路看著地上。開學到現在,她一直是這樣——上課不舉手了,下課不廣播了,連罵人都省了。
「林佩佩。」
佩佩抬頭,看見是小露,眼神先戒備了半分:「幹嘛?」
「我問你一件事。」小露深呼吸,「你們家,是不是有一隻會講話的鳥?」
佩佩的臉,一瞬間白了。
「……你怎麼知道?」
「灰色的,尾巴紅紅的。」小露看著她,把最要緊的一句放在最後,「牠會喊——呷飯啊。」
書包從佩佩的肩膀上滑下來。她一把抓住小露的手腕,抓得緊緊的,那雙一向伶牙俐齒的眼睛裡,這會兒只剩下一件事。
「阿吉在哪裡?」
福利社旁邊的榕樹下,佩佩講了全部。講得又急又亂,講到一半就哭了,哭了又繼續講。
阿公是年前走的,臘月,在醫院。阿吉是阿公的鳥,養了二十年,比佩佩的歲數還大。「我阿公最疼牠,每天跟牠講話,教牠講話——我媽都說,阿公跟阿吉講的話,比跟我們講的還多。」
年後,阿吉飛走了。陽台的籠子開著,鳥不見了。
「我爸說,飛走就飛走,這樣也好。」佩佩的拳頭捏得白白的,「這樣也好是什麼意思?那是阿公的鳥耶!」
她低下頭,聲音悶悶的:「我每天放學都偷偷去找。公園、河堤、菜市場……找了一整個月。我不敢讓我爸媽知道——家裡現在,連『阿公』兩個字都不能講。」
她把書包翻開,從課本最底下抽出一疊紙。手畫的尋鳥啟事,畫著一隻灰鳥紅尾巴,寫著「阿吉,會講話」,連電話都留好了——留的是她自己背下來的、媽媽的手機。
一整疊,皺皺的,一張都沒有貼出去。
「貼出去,我爸媽就知道了。」她把紙壓回課本底下,壓得平平的,「所以我每天自己找。」
小露安靜地聽完,才說:「牠在福德祠。」
「土地公廟?」佩佩猛抬頭,「牠還好嗎?有吃東西嗎?」
「阿田伯每天餵花生,福伯——」小露及時煞車,「……廟公人很好。牠好好的。」
佩佩鬆了好大一口氣,整個人洩掉一半。然後,她抬起頭,看著小露,表情忽然變得很複雜——像有一句話卡了很久,終於決定講。
「王小露。」她說,「那時候……你說廟裡有一隻半透明的貓,我笑你騙人,還廣播讓全班知道。」
小露眨眨眼。
「現在換我。」佩佩的聲音很小,但一個字一個字,講得很清楚,「我每天聽到我阿公的聲音從屋頂上落下來,我不敢跟任何人講——講出來,沒有人會信。」
「我不知道你那時候講的是真是假。」她說,「不過我知道那種感覺了。對不起。」
風把榕樹葉吹得沙沙響。小露看著她三年的同學兼冤家,忽然笑了。
「走吧。」她背起書包,「我帶你去看鳥。」
〔台語註〕呷: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