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個小學生衝進廟埕的時候，阿吉正在簷角理羽毛。
「阿吉！」
灰色的一團猛地定住。牠側過頭，一顆圓圓的眼睛鎖定樹下的佩佩，看了足足三秒——認得，絕對認得。牠的爪子在簷角上換了兩次位置，翅膀半張。
然後，牠往上跳了一層，站到屋脊上去了。
「阿吉？」佩佩仰著頭，聲音發顫，「是我啊，佩佩啊！下來啊！」
阿吉在屋脊上走來走去，走來走去。牠沒有飛走——可是牠也不下來。那雙圓眼睛一直看著佩佩，喉嚨裡咕咕噥噥，最後憋出一句老人聲：
「……乖。」
就這一句。然後牠把頭別開了。
佩佩在廟埕站了整整一個下午。阿吉在屋脊上陪她站了整整一個下午。一個上不去，一個不下來，中間隔著一段誰也跨不過的屋簷。
石桌邊，橘橘全程看著，越看心越沉。這個場面他認得——墨墨蹲在滷味攤前，看著碗，不吃。
天要暗的時候，佩佩終於哭了。她坐在石椅上，跟小露講起了那段沒有人知道的日子。
「阿公走了以後，阿吉每天照常喊。」她說，「五點半，『呷飯啊——』，跟阿公在的時候一模一樣。」
「第一次聽到，我媽的碗當場摔破。她跑進房間哭了一整晚。我爸站在陽台前，站了很久，然後就拿一塊布，把鳥籠蓋起來。」
「蓋上，就沒聲音了。」佩佩擦了一下眼睛，「不過我知道阿吉在布裡面。牠愈來愈安靜，花生也不吃。有一天我偷偷掀開看——牠蹲在籠子最裡面的角落，看著我，嘴巴張開，沒有聲音。」
「又過了幾天，我媽說，讓牠透透氣。籠子門開著，掛在陽台。」
「那天晚上，牠就不見了。」
小露聽得眼眶紅紅。橘橘蹲在石桌上，望向屋脊——暮色裡，那個灰色的影子還在，還在看著佩佩。
他忽然全懂了。
阿吉不是不認得家。牠是這個家裡，唯一還在把阿公的話講出聲的——而牠每講一次，就有人哭、有人蓋布。到最後，連牠自己都被蓋進了黑暗裡。
牠不是飛走的。牠是被那個「不敢出聲的家」，一寸一寸推出來的。
五點半到了。屋脊上，阿吉面向整個榕光里，準時開口：
「呷飯啊——」
佩佩仰起頭，眼淚掉下來。這一次，聲音落下來的地方，終於有人小小聲地、破碎地，應了一句：
「……來矣。」
阿吉在屋脊上定住了。定了很久很久。
天黑透，佩佩被小露送回家去了。夜巡出發前，橘橘又繞到簷角下。
灰色的一團沒有睡。牠蹲在暗處，喉嚨裡極輕極輕地、一遍一遍地練著什麼。橘橘豎起耳朵——
「……來矣。」
小小的、破碎的、小女孩的聲音。
牠在學今天那一句。學那個等了四個多月，終於等到的回答。
〔台語註〕廟埕：廟前廣場；呷：吃；矣：了（語尾助詞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