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場春雷過後的第一個清晨，廟埕的花圃出事了。
最先發現的是旺來。他晨間散步照例來廟口報到，鼻子往花圃一探，整隻狗彈開三步，毛都豎了：「班長！地上！地上在動！」
橘橘跳上花圃邊一看，土真的在動。杜鵑花下面，一塊土慢慢地、一頓一頓地拱起來，裂開一條縫。
剛破完一個「有聲無影」的案子，全廟的神經都還緊著。旺來已經進入警戒姿勢：「有東西要出土！班長！有東西要——」
土裂開了。
先出來的是一個鼻孔，然後是一顆布滿皺紋的、慢條斯理的頭。
一隻陸龜。巴掌大，殼上還頂著半塊土，瞇著眼睛，對著春天的太陽，緩緩地、緩緩地，眨了一下。
「……早。」牠說。語速大概是旺來的百分之一。
全體圍觀者集體洩氣。虎爺從供桌下探出的半顆頭縮了回去，臨走丟下一句：「本將軍就講毋是靈。」
問訊再度開張，這次的困難不是答非所問，是等。
「你是誰家的？」
「……我家……」陸龜想了很久很久，「……有一個……考生。」
一句話講完，太陽都高了。牠叫石頭，去年秋天從家裡的陽台散步出門——用牠的速度，這個「散步」走了三條巷子，走到天氣轉冷，就在廟的花圃裡挖了個洞，睡了。
「我家那個……考生……」石頭慢慢地說，「每天……讀書……讀到……半夜。我想說……出來走一走……別吵他。」
橘橘正盤算著怎麼找「考生」，緣分自己走進了廟埕。
一個大男生，背著背包，手裡拎著兩個貓罐頭，在香爐前站定——阿宏。准考證失蹤案的當事人，還願帶貓罐頭的傳統發明人。
「土地公，我來還願。」他鞠躬，「學測放榜了，有上。謝謝你上次——」
他的視線越過供桌，落在花圃邊那顆正在曬太陽的殼上。
整個人石化了三秒。
「石頭？！」
接下來的畫面，橘橘看過很多次了，每次都還是很好看：一個人衝過去，把一隻陸龜捧起來，翻來覆去地看，語無倫次地又笑又罵。「你跑去哪！我找你找了一整個月！我以為你——」聲音哽住，「……我以為你不在了。考試我都不敢跟人講，自己的龜自己都顧不住……」
石頭在他掌心裡，慢條斯理地縮了縮脖子，用只有動物聽得見的速度說：
「……考得……好嗎？」
「他說他等你考完。」橘橘忍不住翻譯了，雖然阿宏聽不見。
福伯在供桌上笑瞇瞇看著，替這一幕下了註腳：
「有的走失，毋是走失。」他說，「有的等待，是季節的代誌——時到，家己會醒。」
簷角上，阿吉全程圍觀了這場重逢。牠歪著頭，看那個大男生捧著龜又哭又笑，看了很久，然後悄悄從庫存深處翻出了一句舊話——阿公應門應了二十年的那句。
當天黃昏五點半，屋頂上的放送多了下集：
「呷飯啊——」
頓了頓。
「轉來矣——」
〔台語註〕廟埕：廟前廣場；毋：不；代誌：事情；家己：自己；呷：吃；轉來：回來；矣：了（語尾助詞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