禮拜三下午,福德祠新聞台春季號,準時開播。
「阿謙?看得到嗎?」
「有。」螢幕那頭的光線很亮——新加坡的下午,「媽,你後面那棵杜鵑開花了喔。」
「開到不行!」謙媽讓開半個身位給花,「整棵紅通通。你小時候最愛摘這個,摘到被人罵。」
「那是小學的事了……」
例行節目一項一項來。吃飽沒(飽)、熱不熱(熱)、錢夠不夠(媽——)。然後是本日特別來賓。
「咘咘呢?」
鏡頭轉過去。窗邊的貓跳台上,咘咘正在褪冬毛,整個窗台霧霧一層灰藍色的絨。他本尊蹲在毛海中央,正對著窗外,一動也不動。
「牠這陣子,」阿謙的聲音在鏡頭後面,有點無奈,「整天都這樣。看窗外,一看就是老半天。」
「在看什麼?」
「不知道。」鏡頭湊近了些。咘咘的耳朵動了一下,表示知道有人在拍,但眼睛沒有移開。窗外是新加坡的組屋、天橋、一小片很藍的天。「那邊也沒有鳥可以看。就……看。」
石桌邊,橘橘盯著螢幕裡弟弟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
貓看窗外,看的從來不是窗外有什麼。看的是窗外的某一個方向。
咘咘蹲的那扇窗,朝東北。
「隨牠看啦。」謙媽下了結論,「貓都有自己的事。」
換謙媽報告近況。她的新聞比較熱鬧:里長伯的孫會爬了、麵店換新招牌、頭牙辦桌辦到六桌——「你不知道,那天連貓狗都來拜!整個廟埕都跪滿了!報紙要是知道,會來拍照!」
「這樣喔。」阿謙笑。
「對了,」謙媽的語氣轉了一個彎,慢下來,「下禮拜清明。我要去給你們阿公阿嬤掃墓。」
螢幕那頭安靜了一拍。
「……媽,」阿謙開口,「今年又是你自己一個人去?」
「不是我一個是要幾個。」謙媽說得很平常,手上整理著菜籃,「叫你們阿舅,他膝蓋不好。沒關係啦,我年年去,路熟得很。」
她頓了頓,像想起什麼,又補一句:
「潤餅我會多捲兩塊。你們阿公愛吃的,和……反正多捲兩塊。」
阿謙在那頭安靜了幾秒鐘。這次他沒有問奇怪的問題,只說:「媽,下雨就別去,改天再去。」
「知道啦。」
收線後,謙媽坐在石椅上歇腳,跟土地公做總結:「土地公,你有聽到齁,這個兒子現在會囑咐我了。」她笑著搖頭,「以前都是我在囑咐他。」
橘橘蹲在石桌上,心裡卻一直掛著兩件事。
一件是那句沒講完的「和……」。多捲的兩塊潤餅,一塊是阿公的。另一塊,她沒有說是誰的。
另一件,是一扇朝東北的窗。
他後來特地去問了福伯:新加坡的東北邊,是什麼地方?
福伯捻著鬍子,笑瞇瞇地看了他一眼。
「過鹹水。」他說,「是台灣。」
〔台語註〕頭牙:農曆二月初二,土地公聖誕;廟埕:廟前廣場;潤餅:春捲(清明應景);過鹹水:漂洋過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