謎底其實一直擺在眼前,只是沒有誰注意。
那天黃昏,橘橘蹲在廟頂想事情。五點半,阿吉照例飛上屋脊,朝著全里放送:
「呷飯啊——」
廟埕裡,阿田伯正在收掃帚。他頭也沒抬,手上的動作沒停,順口就應了一句:
「來矣——」
橘橘的耳朵唰地豎起來。
屋脊上的阿吉,喊完的那個「等一會兒」——牠歪著頭,等到了這句回應,然後安安靜靜地收翅,飛回簷角,把頭埋進羽毛,睡了。
不催、不再喊第二次。像一個任務完成的人。
「阿田伯。」等老人家鎖廟門的時候,橘橘蹲在門墩上研究他,「你每天都應牠?」
阿田伯當然聽不見貓的問題。但橘橘自己回想起來了——這幾個禮拜,每天五點半,這個顧廟四十年的老人,聽見「呷飯啊」,都會順口應一聲「來矣」。有時在掃地,有時在泡茶,有時人在後埕,遠遠地應。
問他為什麼,他大概會說:客人叫,就要應。這是顧廟人的規矩,也是老一輩的教養——有人喊你吃飯,天大的事,都要先應一聲。
橘橘跳上屋頂,把這幾個禮拜的線索重新排了一遍。
阿吉在家:喊,媽哭,爸蓋布。沒人應。
阿吉逃亡:每天照喊。沒人應。
阿吉在廟:喊——阿田伯應。牠留下來了。
佩佩那天在廟埕應了一句「來矣」——牠半夜偷偷練那句練了整晚。
「不是家的問題。」橘橘對著晚風把答案講出聲,「是應的問題。牠逃的不是家,是叫了沒人應的那個聲音。」
鳥要的不是回家。鳥要的是——喊出去的那句話,有人接住。
道理通了,接下來是行動。當晚的石桌會議上,小露提出了一個大膽的方案:
「如果阿吉可以跟佩佩的爸媽說……」她比手畫腳,「說『恁愛應啊』之類的!牠會講話啊!」
於是全廟開始了為期三天的鳥語教學實驗。
實驗結果慘不忍睹。
阿吉學新話,要聽幾十遍才上口,上口了還會自由發揮。三天下來,「開飯愛應」被牠唸成「開飯——愛——乖」;「莫崁布」更慘,跟庫存句自動合併,變成「莫崁布,閣添一碗」。虎爺聽了三天,最後做出總結:
「這隻鳥,是家己彼句話的主人。別人的話,伊無欲扞。」
橘橘想想,覺得虎爺講到了要害。
阿吉一輩子只把一個人的話刻進骨頭裡。那不是學舌,是牠選的。要牠替別人傳話,就像要阿忠替別人等門——不是能力問題,是心的問題。
「那要怎麼辦?」小露洩氣了。
「話不能替人講。」橘橘望向佩佩家的方向,「要應的是人。桌子,要人自己修。」
〔台語註〕會應:會回應;呷:吃;廟埕:廟前廣場;矣:了(語尾助詞);恁:你們/你們的;莫:別、不要;崁:蓋、罩(崁布=蓋布);閣:又、再、還;家己:自己;伊:他/她/牠;欲:要、想要;扞:把持、握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