佩佩家的陽台,橘橘現在熟門熟路了。菜市場後那排透天,二樓,鐵欄杆上纏著一株老石蓮——據小露說,也是阿公種的。
這天傍晚,他蹲在欄杆上,看一場小學生發起的家庭革命。
六點,佩佩的媽在廚房熱剩菜——一人份,她自己的。佩佩的爸加班還沒回來。電視開著,沒人看,聲音只是用來填屋子的。
佩佩從房間出來,站在客廳中間,深呼吸。橘橘隔著紗窗都看得出來,她把小露幫她演練的台詞在嘴裡滾了三遍。
「媽。」
「嗯?」
「今天,我們……」台詞卡住了,她乾脆用喊的,「我們三個一起吃飯,好不好!」
廚房的抽油煙機嗡嗡響著。佩佩的媽從流理台後面抬起頭,愣愣地看著女兒,像沒聽懂這句話——這句以前天天有人喊、根本不必喊的話。
「……你爸晚上才回來欸。」
「我等。」佩佩說,「我功課寫完了。我等。」
那天晚上八點半,佩佩的爸拖著公事包進門,看見的是:電視關著,圓桌上擺著三副碗筷,熱過兩遍的三菜一湯,還有母女兩個——一個假裝看報紙,一個假裝寫功課,明顯都在等他。
「……是在幹嘛?」
「吃飯。」佩佩說,「坐。」
那頓飯吃得很安靜。圓桌是阿公自己做的,厚厚的實木,邊緣被三代人的手肘磨得圓潤發亮。第四個位置空著,沒有人提,也沒有人看——因為太用力不看,反而整桌都是那個位置。
可是,吃完了。三個人,同一張桌,從頭坐到尾。
佩佩收碗的時候,在桌子底下偷偷比了一個大拇指——比給窗外。橘橘假裝沒看見,尾巴出賣了他。
第二晚,繼續。這次爸只遲到二十分鐘,湯只熱了一遍。飯桌上有了兩句對話:菜夠不夠、學校怎麼樣。
第三晚,橘橘一跳上陽台就愣住了。
味道不一樣。
韭菜煎蛋的味道。用灶君教的三層去讀:火是猶豫的,停停走走;手法是生疏的,卻在努力回憶什麼;最後那層味——
是照著另一個人的做法,做出來的味。
「阿公的韭菜煎蛋。」桌上,佩佩瞪大眼睛。
她媽把盤子放下,語氣故作平常:「隨便煎煎的啦。你阿公那時候都嫌我火太大……」她頓了頓,聲音小下去,「我今天才想到,他說的是什麼意思。」
那晚的飯桌上,「阿公」兩個字,四個多月來第一次不是掛在病房和日期後面,而是就著一盤菜、當作飯桌上的話,講了出來。講出來,天沒有塌,只是媽的眼眶紅了,爸挾了一筷子韭菜煎蛋,說了一句「有像」。
飯後,佩佩趴在陽台欄杆上吹風,朝著福德祠的方向,小小聲說:
「阿吉,快回來看。」
「你家的桌子,修好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