禮拜五下午,石桌邊難得坐了兩個小學生。
佩佩現在也是廟裡的常客了。她跟小露併肩寫功課,皮蛋趴在兩個書包中間,享受雙倍的靠墊。寫一寫,佩佩會抬頭看簷角——阿吉在那裡理羽毛——看一眼,就安心地低頭繼續寫。
她看不見的是,石桌的另一角還蹲著一隻橘貓,正在檢查她的數學。
「這題進位錯了。」橘橘說。
「佩佩,這題怪怪的。」小露若無其事地指一下。
「怎麼會?」佩佩湊過去,算了一遍,「……真的欸。你怎麼知道?」
「感覺。」小露臉不紅氣不喘。班長的家教服務,行之有年,出口一律包裝成「感覺」。
功課寫完,開作戰會議。回家計畫定在後天禮拜日:佩佩負責把陽台的籠子洗乾淨、裝滿花生,門開著;廟這頭負責「護送」——其實用不著護送,用小露的話說,就是「陪牠飛一段」。
「牠要是不回來呢?」佩佩還是不放心。
「會。」小露說得篤定,「桌子修好了,牠會知道。」
夕陽把廟埕鋪成一片橘紅色的時候,佩佩先回家了——現在她家六點半開飯,她不遲到。
小露收拾書包,收到一半,忽然停下來。
她看著石桌那頭的橘橘。太陽正斜斜地照過來,穿過榕樹的新葉,穿過供桌的煙,落在他身上。
「橘橘。」她說,「你今天……是不是變薄了?」
「什麼?」
「就是……」小露歪著頭,瞇起眼睛,比了一個很難比的手勢,「比較……透明一點點?」
橘橘低頭看看自己的前腳。橘色的毛,在夕陽裡淡淡地發著光——跟平常一樣。大概。應該。
「太陽的關係啦。」他說,「黃昏的光就是這樣。」
「也對。」小露揉揉眼睛,再看一次,笑了,「太陽的關係。阿嬤說黃昏看東西都會花花的。」
她背起書包蹦跳著回家了,馬尾一甩一甩,在巷口還回頭揮手。橘橘坐在石桌上目送,尾巴輕輕擺著,什麼都沒有多想。
真的什麼都沒有多想。
只是那天半夜,夜巡回來,廟埕靜靜的,月光很好。橘橘在供桌上坐了一會兒,忽然抬起前腳,對著月亮,翻來覆去地看。
月光穿過肉墊的邊緣,淡淡的一圈毛邊,微微透著光。
一直都是這樣的……吧?靈的身體本來就是半透明的,第一天就是。小露自己也說過,汽水的氣泡。
他把腳掌收回來,蜷進紙箱,用尾巴蓋住鼻子。
是太陽的關係。他決定了,是太陽的關係。
簷角上,阿吉在夢裡咕噥了一句什麼,聲音小小的,聽不清是誰的腔。夜風翻過廟埕,把一切都吹得很輕、很輕。
〔台語註〕廟埕:廟前廣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