禮拜日,佩佩一早就把陽台的鳥籠拆下來洗。
刷子刷過每一根欄杆,舊報紙換成新的,水罐裝滿,花生添到冒尖。籠門用夾子固定成全開,籠頂那塊布——她看了一眼,拿進屋裡,塞到看不見的地方。
然後就是等。
黃昏,護送隊出發。說是護送,其實是阿吉在天上飛,兩隻貓在屋頂上跟。墨墨帶路,抄的全是她的夜路:哪片瓦穩、哪條簷直通菜市場後。阿吉飛兩段就停下來等貓,順便用老人聲催促:「緊咧——」
「那句是對我們說的嗎?」墨墨臉臭臭。
「牠現在會活用了。」橘橘也很無奈。
透天厝到了。二樓的窗亮著,飯菜的香氣從紗窗透出來——韭菜煎蛋,還有湯。三個人已經上桌了,六點半,準時。
阿吉落在陽台欄杆上,就落在那株老石蓮旁邊。
牠沒有進去。牠蹲在欄杆上,隔著紗窗,看裡面:圓桌、三副碗筷、熱氣。牠看了很久很久,喉嚨裡咕咕噥噥,把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,又換回來。
橘橘和墨墨蹲在對面的屋頂上,大氣不敢出。
然後,阿吉抬起頭,對著那扇窗,用牠這輩子刻得最深的那個聲音,喊了:
「呷飯啊——」
屋裡,三雙筷子同時停在半空。
一秒。兩秒。
椅子倒地的聲音——佩佩衝過去撞開紗窗:「阿吉!」
灰色的影子撲進屋裡,繞著飯廳飛了一圈,翅膀掀起的風把日曆吹得嘩啦響。佩佩的媽站起來,手捂著嘴,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:「回來了!回來了——」
佩佩的爸僵在座位上,一動不動,只有眼睛跟著那個灰色的影子轉。
阿吉繞完一圈,最後落下來。
沒有落進籠子。牠落在籠子的頂上,站得高高的,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羽毛,然後歪著頭,把這個兩個月沒回來的家,仔仔細細看了一遍。
圓桌。碗筷。熱菜。三個人,都在桌邊,都望著牠。
「阿吉。」佩佩帶著哭聲喊,「吃飯啊,你的花生我裝得滿滿的——」
阿吉看看她,看看那一桌,喉嚨動了動。
「慢慢仔食。」牠說。老人的聲,慢慢的,穩穩的。
佩佩的媽當場哭出聲,可是這一次,沒有人摔碗,沒有人去房間,沒有人伸手拿布。她一邊哭一邊笑,一邊把倒掉的椅子扶起來:
「吃飯吃飯——都坐下來,飯要涼掉了——」
對面的屋頂上,墨墨輕輕吐出一口氣。
「入厝了。」她說。
「嗯。」橘橘望著那扇重新熱鬧起來的窗,「不過還沒到位。」
籠頂上的阿吉,還站得高高的。牠在等的那句話,這個家還沒有人齊聲講過。
〔台語註〕緊咧:快點;呷:吃;厝:房子、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