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半夜,佩佩家的客廳燈又亮了。
橘橘本來只是巡邏路過。他蹲上陽台欄杆,看見佩佩的爸一個人坐在客廳裡,睡衣,拖鞋,面前一杯沒動的溫開水。
籠頂上的阿吉也醒著。一人一鳥,隔著半個客廳,靜靜對望。
「……你還記得我嗎?」男人先開口了,聲音壓得很低,「你小時候,是我把你載回來的。那時候你只有一個拳頭大。」
阿吉歪著頭。
「我爸疼你疼得要命。」他說,「教你說話,教了一整年。我那時候笑他:爸,你跟一隻鳥說話,說得比跟我還多。」
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杯緣。
「後來我才知道,不是他愛跟鳥說話。」他說,「是我們都沒在聽。他一天最要緊的那句話,五點半那句——我們每個人都在忙。我加班,佩佩補習,孩子的媽顧電視。每天叫,每天都叫不齊。」
「叫我最多次的那個聲音,」他很慢很慢地說,「是我應得最少的。」
客廳靜了很久。冰箱的馬達嗡一聲停了,又更靜。
「他走了以後,你還是每天叫。」男人抬起頭,看著籠子,「我知道你沒有錯。是我不敢應。一應,我就會想到——想到我那些『再一下就好』。」
「布是我蓋的。」他說,「對不起。」
阿吉在籠頂上,把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。然後牠做了一件事——牠低下頭,探身用喙輕輕啄了啄籠門,發出叩、叩兩聲。
像在說:沒關係。也像在說:你現在可以應了。
男人坐了一會兒,站起來,走去佩佩藏布的地方——原來他早就知道藏在哪——把那塊布拿出來。他沒有丟。他把布摺得方方正正,放進櫥子最深的地方。
「這塊布,我不丟掉。」他對籠子說,「那時候的事情,也是真的。我不想騙自己說,都沒發生過。」
隔天,橘橘特地在五點半前趕到。
他看見佩佩的爸提早下班——公事包還在手上,人已經站在客廳裡了。五點二十八分,媽端菜上桌。五點二十九分,佩佩擺筷子。
五點三十分,籠頂上的阿吉抬起頭。
「呷飯啊——」
一秒的安靜。然後,那個幾個月來只會沉默和蓋布的男人,看著籠子的方向,開口了。
「……來矣。」
聲音是裂的,裂得不成樣子。可是講出來了。
佩佩愣了一下,馬上跟上:「來矣!」媽在圍裙上擦擦手:「來矣來矣——」
三個聲音,前後腳,參差不齊。
阿吉在籠頂上定了定,喉嚨裡咕噥了一聲什麼,沒有講出來。牠飛下來,落在桌邊的椅背上——阿公以前坐的那張——收好翅膀,看著三個人吃飯。
還不齊。橘橘在陽台上想。今天是前後腳,還不是齊聲。
不過快了。
他跳下欄杆,把空間留給那一桌。有的飯,外人不看比較香。
〔台語註〕掀:翻開;呷:吃;矣:了(語尾助詞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