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這天,落著毛毛雨。榕光里的巷子濕濕亮亮,家家戶戶提著金紙和鮮花出門,空氣裡有一種安靜的忙碌。
佩佩家也出門了。爸開車,媽捧花,佩佩抱著一個小提籠——阿吉在裡面,這是牠自己走進去的,出門掃墓,牠好像知道要去哪。
橘橘沒有跟。里界如潮水,墓園在山邊,他過不去。他只能蹲在巷口,目送那台車轉出去。
倒是後來,佩佩回來跟小露講了,小露再講給他聽——
墓前,爸媽除草、擦墓牌、擺祭品。阿吉被放出來,撲喇一聲,端端正正落在墓牌頂上,站得筆直,像站在自家的籠頂。
三炷香的煙裡,佩佩的爸對著墓牌講了很久的話,說了什麼,佩佩沒聽清楚,只看見他講完,深深一鞠躬。
然後阿吉在墓牌上,慢慢地、清清楚楚地說了一句:
「乖——」
全家都笑了。笑著笑著就哭了。也不知道那句是牠學誰的、要給誰的——也許都是。
同一個時刻,河堤邊。
老機車在大樹下熄了火。阿雪姐拆下安全帽,從車籃裡拿出一小把白菊,蹲下來,擺在樹根的位置。
樹頂上,墨墨蹲著,一動不動。
「墨墨。」阿雪姐拍拍樹幹,像拍一個老朋友的肩膀,「清明,來看你。」
她沒有燒金紙——「貓不用這一套」——她就坐在樹下,把這半年的勤務報告了一遍:定點的貓都很健康、虎標結紮了、四隻年輕貓都長大了、李醫師的診所現在是合作醫院、公約牌子又加做了一塊新的……
「你們的巷子,」她說,「現在很熱鬧。你要是看得見,就看一下。」
樹頂上的墨墨,從頭到尾沒有出聲。等機車聲遠了,她才慢慢從樹上下來,蹲在那把白菊前面,聞了很久。
「她跟我報告勤務。」回程的路上,她忽然說。
「嗯。」
「講得比虎爺的點名還詳細。」
「嗯。」
「……傻瓜。」她說。第三次了。這兩個字在她嘴裡,早就不是罵人的話了。
傍晚,雨停了。謙媽提著一個保鮮盒走進廟埕,掃完墓順路來的。
「土地公。」她把盒子打開,兩塊潤餅,捲得胖胖的,端端正正供上桌,「這塊拜過墓了——一起分著吃,添福氣。」
她頓了頓,把另一塊往旁邊挪了挪,挪到供桌的角落——那個位置,不知道她怎麼知道的,正是橘橘平常趴著吃氣的角落。
「剩這塊,」她說,聲音放得很輕,「給我家那隻。牠愛吃東西。」
橘橘蹲在那塊潤餅前面,很久很久,才低下頭。
花生粉、豆芽、蛋酥、香菜。七分。留三分——有一種味,要留著慢慢吃,才會一直有。
清明的雨氣裡,一隻貓慢慢地吃著一塊專門捲給他的潤餅,把「我家那隻」四個字,和味道一起,收進毛裡最暖的地方。
〔台語註〕廟埕:廟前廣場;潤餅:春捲(清明應景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