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的晚飯,佩佩家煮了一整桌阿公的菜。
韭菜煎蛋、滷筍絲、白鯧米粉湯——媽從中午就開始備料,爸下午就回來了,捲起袖子洗菜切蔥,被嫌刀工,跟兒子時代一模一樣。佩佩負責擺碗筷。
她擺了四副。
第四副擺在阿公的老位置,碗裡添了一口飯,筷子端端正正架在碗沿。沒有人說什麼。今天是清明,這是應該的。
阿吉蹲在那張椅子的椅背上——牠這幾天的固定座位。
五點半,菜齊了。三個人坐下來。熱氣從桌子中央升起來,把每個人的臉都蒸得暖暖的。
椅背上的阿吉抬起頭。
「呷飯啊——」
這一次,沒有一秒的空白。
「來矣——」
三個聲音,齊的。爸的低、媽的帶著鼻音、佩佩的最響,三個聲音疊在一起,落在同一個拍子上,像練過一樣——其實也真的練了一個禮拜。
然後,就在那聲「來矣」落地之後——
椅背上的阿吉,忽然安靜了。
牠把頭慢慢轉過來,把桌邊的三個人一個一個看過——爸、媽、佩佩——最後看向那副架著筷子的空碗。
牠開口了。還是那個老人的聲,可是這一句,這個家五個月來從來沒有聽牠講過:
「攏到矣乎。」
「好,好。」
「恁食。我看恁食,就飽矣。」
筷子停在半空。整張桌子,連熱氣都靜止了。
佩佩的媽先反應過來的——她認得這句。這句話她聽了十幾年:每天晚上,老人家喊完飯、等全家到齊坐好,就會搓著手,站在桌邊講這句,講完才肯坐下。全家到齊,他才開動;全家未齊,這句話就不會出現。
阿公走了以後,這個家再也沒有「攏到」過。
所以這句話,鎖了五個月。鎖在一隻鳥的喉嚨裡,等一聲齊的「來矣」來開。
「爸——」佩佩的媽對著空碗,一句話沒講完就崩了,笑著哭,哭著笑,「你聽,你聽,攏到矣,你的孫叫得最大聲——」
佩佩的爸沒有講話。他放下筷子,用手掌把整張臉蓋住,肩膀一抽一抽。半晌,他從指縫裡擠出一句:
「吃飯。」他說,「爸在看。大家吃飯。」
那頓飯吃了很久。哭一陣,吃一陣,講一陣阿公的舊事,再吃一陣。第四副碗筷的熱氣慢慢淡下去,桌邊的笑聲慢慢厚起來。
陽台外,橘橘蹲在欄杆上,從頭看到尾。
飯後,佩佩端著廚餘出來倒,順手把陽台的燈打開。她在欄杆邊站了一會兒,朝著夜色裡的巷子——朝著福德祠的方向,也朝著某個她看不見、卻隱隱知道在的方向——很小聲很小聲地說:
「謝謝。」
「不管你是誰。謝謝你。」
橘橘蹲在她旁邊一步遠的暗處,尾巴輕輕捲好。
不用客氣。他在心裡回答。這是班長的職掌——陪等,還有,陪回來。
〔台語註〕呷:吃;矣:了(語尾助詞);攏:都、全;乎:語尾助詞(吧、是吧);另指「給、讓、被」(=予);恁:你們/你們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