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吉回家了。可是福德祠並沒有清靜多少。
牠給自己排了勤務表：早上飛來廟裡報到——卯時點名，簷角上照樣搶答「有——」，虎爺已經放棄治療，把牠當成編制外的回音；中午跟阿田伯討花生，順便學新話；下午回家陪佩佩寫功課。
黃昏五點半，牠登上自家屋頂，執行全里最重要的一班勤務。
「呷飯啊——」
老人的聲音，準時，嘹亮，從菜市場後的透天厝頂，蓋過半個榕光里。
奇妙的是，這個里慢慢習慣了這個聲音。不但習慣，還開始應。
麵店阿姨聽見了，朝著自家後場喊：「來矣——收攤吃飯！」機車行老闆娘擦擦手：「時間到了。」連里長伯都會看一眼手錶，點點頭：「五點半了，回家吃飯。」有小孩在巷子裡玩過頭，家長就說：「阿公在叫了，快回來！」
哪個阿公？沒有人細問。反正五點半，屋頂會有人喊吃飯，喊的人聲音很好聽，像每一家都曾經有過的那一個人。
節目內容偶爾還會加映。周家舊宅隔壁搬來新住戶那天，阿吉在屋頂上對著搬家貨車加播了一句「轉來矣——」，新住戶一頭霧水，又莫名其妙覺得受到歡迎。阿宏帶石頭回花圃曬太陽的日子，牠會補一句「慢慢仔食」，精準得像在點評龜的人生哲學。
一個老人走了。他的聲音留下來，變成了整個里的飯鐘。
「說起來，」黃昏的廟埕，橘橘跟福伯一起聽著遠遠的放送，「聲音這種東西，真厲害。」
「按怎講？」
「人會走。」橘橘慢慢想，慢慢講，「不過聲音會留——留在簿子裡、信紙上、鳥的喉嚨裡。時候到了，又會活起來，把人叫回來吃飯。」
福伯捻著鬍子笑：「你這站仔，講話愈來愈有斤兩矣。」
「灶君公說，這叫做火路。」橘橘認真地說，「我覺得聲音也有聲路。」
晚風把「呷飯啊」的尾音送過廟埕。福伯望著聲音來的方向，瞇瞇眼彎彎的。
「聲路。」他說，「嗯。聲有聲路，批有批路。攏是路，攏會到。」
橘橘沒有聽懂這句話，福伯也沒有解釋。
夜巡出發前，墨墨清點裝備，忽然問：「下禮拜，那隻鳥還會來嗎？」
「會。」橘橘說，「牠現在是里內廣播電台，電台不能休息。」
「……也好。」墨墨把臉別開，「點名有牠搶答，虎爺就不會唸我答『到』。」
兩隻貓上了屋頂。春末的夜風已經帶了一點點水氣——南風要來了，梅雨在海的那頭排隊。榕光里的燈一戶一戶亮著，每一扇亮燈的窗裡，都有一張吃飯的桌。
橘橘在制高點坐下來，望向巷口，再望向更遠的、海的方向。
聲音會留在世間。話會傳。桌子會修好。
這樣，等的人，也會回來吧。
他不知道。不過他等。
（卷六・完）
〔台語註〕呷：吃；矣：了（語尾助詞）；轉來：回來；廟埕：廟前廣場；按怎：怎麼、怎麼樣；這站仔：這陣子；批：信（一張批＝一封信）；攏：都、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