Lukeverstopia
第九十九章 梅雨

第 99 章

第九十九章 梅雨

清明過後沒多久,天就開始漏水。

起初是一天一陣,後來是一天好幾陣,最後乾脆連成一片——雨絲細細的、斜斜的,落在廟埕上幾乎沒有聲音,可是永遠落不完。阿田伯掃地的次數變少了,擦地的次數變多了。榕樹的鬍鬚吸飽了水,垂得比平常更長,風一過,整棵樹都在滴滴答答。

橘橘趴在供桌底下,看雨。

貓對雨的態度很一致:可以看,不要碰。生前每逢下雨,他就占據窗台最乾的那一角,看雨看一整個下午;現在身為靈體,雨其實淋不濕他——雨滴會直接穿過去——可是他還是不喜歡。雨穿過身體的感覺,涼涼的,像有人拿冰過的棉花棒,從背脊一路點下去。

「毋是驚雨,」虎爺從陰影裡瞇著眼下結論,「是驚彼款感覺。貓攏仝款。」

梅雨季的廟務有梅雨季的排法。夜巡改走騎樓內側,路線多繞兩百步,少淋半條巷子;花姐把三隻新奶貓搬進了廟簷下的紙箱——「借住幾天。」她說得客氣,搬得毫不客氣;旺來每天照樣來報到,全身濕得像一支剛洗好的拖把,甩水半徑兩公尺,甩完自己先打一個大噴嚏。

供品也跟著換季。發糕少了,熱湯少了,多了枇杷的甜香、多了綠豆湯的氣。麻油雞阿姨的攤子雨天生意清淡,她供的東西反而更勤——「閒著也是閒著,」她對土地公說,「保佑雨下小一點,大家生意都好做。」

橘橘認真吃了七分。心意這種東西,雨天的特別濃,像湯熬得久了。

這天下午,雨忽然變大了。

不是細絲了,是整盆倒下來的那種。廟埕的石板路眨眼間白茫茫一片,水花濺起半個腳掌高。簷下的奶貓集體往紙箱深處縮了一寸,榕樹鬍鬚被打得東倒西歪。

就在這時候,巷口有人跑過來。

是里長伯。他把外套整件頂在頭上,懷裡緊緊抱著一個東西,一路踩水衝進廟簷底下,喘得像剛跑完運動會。

「好險好險——」他放下外套,頭髮還是濕了一半,先朝神像拜了拜,「土地公,不好意思,跟你借躲一下雨。」

橘橘豎起耳朵,習慣性地檢查他懷裡的東西:不是吃的。可惜。

那是一個塑膠袋,紮得緊緊的,裡面隱約是一疊紙。

里長伯坐下來喘氣,把塑膠袋放在石桌上,小心翼翼地打開,一層、又一層——像在拆什麼易碎品。

橘橘湊過去,鼻子先到。

紙的氣味。很老的紙,老到發黃發脆的那種。潮氣、灰塵、一點點霉——這些都是倉庫的味道,不稀奇。

稀奇的是壓在最底下的那一絲。

鹹鹹的。涼涼的。像風從很遠很遠的海上吹過來。

橘橘的鬍鬚動了動。

榕光里,沒有海。


〔台語註〕廟埕:廟前廣場;毋:不;彼款:那種;攏:都、全;仝款:一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