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勢一小,阿田伯就燒水泡茶。兩杯,一杯照例供上桌。
里長伯捧著熱茶暖手,緩過氣來,才把石桌上那疊紙的來歷講清楚。
「郵局的老倉庫要改建。」他說,「上禮拜清倉,清出一批老郵件——幾十年前送不出去、也退不回去的,卡在倉庫最裡面。郵局的人說,這種信有個名字,叫『死信』。」
死信。橘橘蹲在石桌邊,覺得這個詞聽起來不太吉利。
「郵局說,丟掉可惜,想辦一個協尋,」里長伯繼續說,「請各里的里長幫忙認——老里長認老住戶,說不定還找得到人。我翻了一下午,別的都不是我們的,只有這封——」
他從那疊信裡抽出一封,兩隻手捧著,像捧一片乾掉的葉子。
信封黃得很透,四個角都磨圓了。正面的字是藍色原子筆寫的,墨水褪成了淡淡的灰藍色,一筆一畫寫得非常用力、非常工整,工整得有點生硬,像是每個字都先在心裡描過一遍才敢落筆。
收件人:劉寶英。
地址:文興街十七號。
寄件人那一欄,只有三個字:洪金海。
「文興街,」里長伯用指節輕輕敲著石桌,「就是我們這裡。五十年前改的路名,改完門牌又重編過一次。現在的年輕郵差,哪查得到。」
「郵戳是民國六十幾年的。」他把信翻過來,又翻回去,「你看,連郵票都是老的。」
阿田伯湊過去看了很久,搖搖頭:「劉寶英……名字有一點耳熟,人對不上來。」
「我也是。」里長伯嘆了口氣,「所以拿來廟裡問。土地公管的就是這個里,五十年前也是他管的。」
他朝神像合掌拜了拜,把信端端正正供上桌:「土地公,這封信是你轄區的。收信的人姓劉名寶英,麻煩你幫忙找一找。」
橘橘跳上供桌——這是他的職掌範圍,供品品管,順便品管一切被供上來的東西。
他把鼻子湊近,慢慢地聞。
老紙的味道最上層,倉庫的霉味第二層。再往下,是昨天就勾住他的那一絲:鹹鹹的海風。而海風底下還有——他閉上眼睛,仔細分辨——機油。淡淡的柴油煙。還有一種曬得很透的、粗麻繩的味道。
這封信在一個有海、有機器、有繩子的地方寫成。寫信的人的手,摸過那些繩子。
「不能拆喔。」里長伯在旁邊叮嚀阿田伯,也像在叮嚀全世界,「郵局交代的,信是收信人的,要找到本人,或者家屬,才能開。」
福伯一直沒說話。
他站在供桌後,低頭看著那封信,看了很久很久。白鬍子底下看不出表情,只有捻著鬍鬚的手指,慢慢地、慢慢地停了下來。
「這張批……」他輕輕說。
「有氣絲。」
〔台語註〕批:信(一張批=一封信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