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散了以後，廟裡開檢討會。與會者：福伯、虎爺、一隻貓。
「氣絲。」橘橘複誦。這個詞他聽過——去年阿宏的准考證，就是福伯靠一條氣絲把範圍圈出來，他再用鼻子把東西找出來的。
「著。」福伯把那封信輕輕擺在掌心，像秤一件很輕又很重的東西，「有人掛念的物件，會牽一條絲。掛念有偌深，絲就有偌韌。」
「毋過這條無仝。」他瞇起眼睛，「一般的氣絲，主人過身，絲著慢慢消去。這條——五十年矣，猶牽牢牢。」
橘橘盯著信封看。他看不見什麼絲。貓看得見靈、看得見神明、看得見光，可是看不見掛念。掛念大概是更細的東西。
「牽去佗位？」虎爺問。
福伯閉上眼睛，鬍鬚微微飄了一下，像在很安靜的水面上探一根釣線。
「舊街尾。」他說，「彼頭。定點指袂出來，毋過方向真清楚。」
舊街尾。橘橘的耳朵轉了一下。素梅姨住的那條街，再過去一點，就是整個里最老的那一段——磚房、鐵窗花、門口擺著長板凳的那種老房子。
「奇怪。」橘橘歪頭，「掛念的人，不是應該是寄信的人嗎？可是寄信的人在信的那一頭啊。」
「毋是。」福伯搖頭，「絲毋是對寄的人牽出來的。」
「是對咧等的人。」
橘橘愣了一下。
「這款絲，」福伯慢慢說，「毋是掛念『這張批』——收批的人，根本毋知影有這張批。伊掛念的，是彼个人的音信。五十年前咧等，等無。等無的物件，心內會一直留一个空位。」
「彼个空位，就共這張批，牽牢牢。」
廟裡靜了一下。簷外的雨還在下，滴滴答答，像很多很小的秒針。
橘橘趴下來，下巴擱在前腳上。
他懂那個空位。他自己心裡也有一個——形狀是一個人加一隻貓，尺寸是一個家。空位這種東西不占地方，可是走到哪裡都帶著。
「所以，」他抬起頭，「有一個人，在舊街尾，等了五十年的信。信就在這裡，離她幾條巷子。」
「按呢生。」福伯點頭。
「那還等什麼？」橘橘站起來，尾巴豎得筆直，「送過去啊！」
「毋通急。」虎爺的聲音從桌下滾出來，把他攔住，「五十年前的代誌，你知影頭尾無？批內底寫啥，你知無？人這馬過啥款日子，你知無？」
「攏毋知，就欲送——」虎爺瞇起眼睛，「彼毋是送批，彼是擲炮仔。」
橘橘的尾巴慢慢垂下來。
「代誌愛一項一項來。」福伯把信收好，壓在香火簿邊，「先揣人，先問代誌。問予清楚，才有法度講後一步。」
他看向橘橘，笑瞇瞇的。
「貓班長，你的鼻。」
「閣有，」他往巷口的方向抬抬下巴，「彼个囡仔的喙。」
雨簾外，放學的鐘聲正好從國小那頭，濕濕地飄過來。
〔台語註〕物件：東西；偌：多麼（偌久＝多久）；毋過：不過、但是；無仝：不同；過身：過世；矣：了（語尾助詞）；猶：仍、還；佗位：哪裡；袂：不會、不；毋：不；咧：在、正在（表進行），接動詞後表持續（留咧＝留著）；置句尾表疑問＝呢（賰的咧＝剩下的呢）；這款：這種；批：信（一張批＝一封信）；毋知：不知道；伊：他／她／牠；共：把、跟、向；按呢生：這樣（子）；毋通：不要、別；代誌：事情；知影：知道；內底：裡面；這馬：現在；啥款：怎樣；攏：都、全；欲：要、想要；炮仔：鞭炮；揣：找；予：給／讓、被；法度：辦法；閣：又、再、還；囡仔：小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