難得放晴的下午,謙媽照例把手機立在廟埕石桌上,開新聞台。
橘橘蹲在老位置。這大半年來他已經很專業了:螢幕角度、光線、謙媽的音量,全部瞭若指掌。今天的訊號很好,新加坡那頭的天花板白白亮亮——阿謙還是老樣子,接起來的前三秒只有天花板。
「喂,媽。」畫面晃下來,阿謙的臉出現了。
有點不一樣。
橘橘隔著螢幕聞不到,可是看得出來——那張臉上有一種掩不太住的東西,像小孩口袋裡藏著糖。
「跟你說一件事。」阿謙清清喉嚨,故意停了一拍。
「什麼事啦?」
「端午連假,」他說,「我訂到機票了。」
石桌這頭安靜了一秒。
然後謙媽整個人站了起來,連塑膠椅倒了都沒發現:「真的?!你要回來?!幾號?住幾天?要不要叫你姑姑他們回來?你愛吃的滷桂竹筍媽現在就去訂——」
「媽、媽——」螢幕那頭笑出聲,「四天三夜而已啦。端午前一天到,收假那天走。」
「四天也是回來!」謙媽的聲音大到整個廟埕都聽得見,「棉被我明天就拿去曬!你房間我一直都有整理!」
橘橘蹲在石桌上,尾巴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豎得筆直。
回來。
阿謙要回來了。
「咘咘呢?」謙媽突然想到,「咘咘怎麼辦?」
「牠不能說走就走啦,檢疫很麻煩。」阿謙把鏡頭轉了一下——沙發扶手上,一團灰藍色的毛正在睡午覺,聽見自己的名字,耳朵動了動,眼睛都懶得開,「同事會來我家餵牠。四天而已,牠大概只會發現罐頭開得比較慢。」
「那怎麼行,貓也會想人——」
謙媽開始了長達十分鐘的隔海育貓指導。橘橘沒有聽進去多少。他還停在那三個字上。
要回來了。
視訊收線之後,謙媽在石桌邊坐了很久,笑瞇瞇地開始扳手指排菜單。回家路上她先繞到神像前,上了三炷香,講話的聲音難得放輕:「土地公,謝謝你保佑。我兒子端午要回來了。」
福伯笑瞇瞇地受了。
虎爺在桌下裝睡,尾巴尖卻輕輕拍了兩下地。
當天半夜,橘橘一個人蹲在供桌上。
雨又下起來了,很細,落在簷上沙沙的。他望著巷口——阿謙從前上香,就是從那個方向走進來的,腳步不重、不快、鞋跟落地略拖。
他會回來。他一定會來上香。會站在這個供桌前面,會合掌,會講話。
然後橘橘想到了另一件事。想到的時候,尾巴尖輕輕抖了一下。
阿謙看不見他。
站得再近都看不見。他可以蹭他的褲腳——會穿過去,阿謙只會覺得涼涼的,起一陣雞皮疙瘩。他可以用額頭去頂他的下巴——像那一天一樣,頂進空氣裡。
橘橘在黑暗裡趴下來,下巴擱在前腳上,想了很久。
然後他想起阿忠。想起那扇亮起燈的窗,想起窗外那條坐得端端正正的老狗,和牠說過的話。
看一眼就好。
原來這句話,是這個意思。
原來要練習的,是這個。
〔台語註〕廟埕:廟前廣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