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文興街?」小露咬著鉛筆,把這三個字端端正正抄在作業本的最後一頁,「沒聽過欸。」
放學躲雨的小孩,再一次被廟方徵用了。
流程跟上次一樣:橘橘負責講,小露負責寫。作業本最後一頁很快排出一張表——「劉寶英」「洪金海」「文興街十七號」「五十年前」,每一條下面都畫了線,線後面空白,等答案。
「等一下,」小露停筆,抬頭,「這次不能拆信喔?」
「不能。」橘橘說,「要找到本人才能開。」
「那更好玩了。」小露把鉛筆一轉,眼睛亮起來,「上次找准考證是知道人找東西,這次是有東西、有名字,找一個五十年前的人——」她在表格最上面加了一個標題:死信協尋。想了想,又把「死」字塗掉,改成「迷路的信」。
第一站,里辦公室。
里長伯翻出一個鐵櫃,鐵櫃深處有一捲用橡皮筋綁著的舊地圖。地圖攤開來,紙都軟了,上面的街道是手繪的,字是直式的。
「你看,」他的手指落在一條斜斜的街上,「文興街。從市場後面一路到河堤,整條都是。五十年前改路名,這條街被切成三段,併進三個不同的路名,門牌全部重編。」
「所以十七號……」
「早就不知道變成幾號了。」里長伯把老花眼鏡推上去又拿下來,「戶籍資料要去戶政查,可是五十年前的,不是說調就調得到。」
第二站,市場。
賣魚嫂搖頭:「文興街?我嫁過來的時候就沒這條街了啦。」
乾貨攤阿桑想得比較久:「文興街我知道,我小時候的事了……劉寶英?」她皺著眉在記憶裡翻了半天,最後抱歉地擺擺手,「太久了。名字都被日子蓋過去了。」
肉攤老闆最乾脆:「妹妹,你要問五十年前的事,要去找五十年前就在這裡的人。」
小露站在市場口,看著作業本上一格一格的空白,嘆了一口氣。
「五十年前就在這裡的人……」
她唸著唸著,忽然不唸了。
橘橘看見她的眼睛慢慢睜大,像想起了什麼理所當然到不行的事。
「我阿公!」她一拍作業本,「我阿公的店開五十幾年了!他都說老街的人,紅事白事都找過他,他全部認識!」
她把作業本塞進書包,拔腿就跑,跑兩步又折回來,對著橘橘——看在別人眼裡,是對著半空中——壓低聲音:
「明天下午!我帶你去我阿公的店!」
然後她就衝進了細細的雨裡,書包上的鈴鐺一路響過整條街。
橘橘蹲在市場口的遮雨棚下,把尾巴收攏在腳邊。
五十年前就在這裡的人。他想起廟前那對石獅子,想起榕樹,想起福伯。
這個里記得的事,比人多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