Lukeverstopia
第一百零四章 紙紮店的午後

第 104 章

第一百零四章 紙紮店的午後

小露阿公的店,在市場邊一條安靜的巷子裡,門口沒有招牌,只掛著一塊褪色的木牌,寫著「糊紙」兩個字。

橘橘一進門就決定喜歡這裡。

店裡的氣味是分層的:最上面是漿糊,米煮出來的那種甜甜的漿糊;中間是竹篾,青青的、韌韌的;底下壓著金紙和顏料,還有幾十年的灰塵被雨天泡軟的味道。牆邊立著一座半成品的紙厝,兩層樓,欄杆一根一根都糊得整整齊齊,屋簷下還吊著一盞小小的紙燈籠。

角落有一匹紙馬,白身金鞍,正用畫上去的眼睛看著他。

橘橘對紙馬哈了一口氣。紙馬沒有反應。很好,只是紙。

「阿公!」小露一放下書包就直奔主題,「你認不認識一個人,叫劉寶英?」

阿公坐在小板凳上,手裡的竹篾正彎到一半。

竹篾停住了。

「你哪裡聽來這個名字?」他問。聲音很平常,手卻沒有繼續動。

小露把整件事倒豆子一樣倒出來:郵局、倉庫、死信、文興街十七號。講到一半又想起重點,從書包裡掏出作業本,翻到那一頁,指著另一個名字:

「還有寄信的人。洪金海。」

這一次,停住的不只是手。

阿公把竹篾輕輕放下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指,接過作業本,看了很久。老花眼鏡後面的眼睛瞇起來,又慢慢張開,像在確認一個以為再也不會出現的東西。

「寶英姨,」他終於開口,「還在。就住舊街尾,原來的老房子。逢初二、十六,會去廟裡拜拜的那個老太太——拿一支花布傘的。」

橘橘的耳朵豎起來了。花布傘。他見過。雨天的廟埕,那支傘像一小片開錯季節的花。

「那洪金海呢?」小露追問,「也在里內嗎?」

阿公沒有馬上回答。

他站起來,走到門口,看著外面的雨。巷子裡的雨聲很輕,落在他店門口那排糊好的紙燈籠上,一點聲音都沒有。

「阿海,」他說這個名字的時候,聲音變得很老,「是我小學的同窗。打赤腳一起長大的。」

「他不是這裡的人了。他跑船,跑了一輩子。」

「幾年前,走了。在南部。」

小露握著鉛筆,不知道該不該把這一條寫下去。作業本上「洪金海」三個字後面的空白,忽然變得很大。

「阿公,」她小聲問,「那封信……是寫給寶英姨的情書嗎?」

「情書。」阿公重複了一次這個詞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個笑很短,笑完以後整張臉更靜了。

他回到小板凳上坐下,重新拿起竹篾,彎了兩下,又停下來。

「小孩子家。」他說,「這不是兩三句講得完的。」

他抬起頭,看著孫女,又像是看著孫女後面更遠的什麼地方。

「那兩個人啊——」

「差一點,就成了。」


〔台語註〕厝:房子、家;廟埕:廟前廣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