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公泡了一壺茶。講古要配茶，這一點，人和土地公是一樣的。
「五十年前的文興街，兩排都是矮房子。」他說，「阿海住街頭，寶英住街尾。」
「阿海家裡窮，爸媽走得早，他十幾歲就在碼頭那邊做零工，扛貨、補網、顧船，什麼都做。人黑黑瘦瘦的，力氣大，話少。」阿公倒了一杯茶，沒喝，捧在手裡，「寶英家開裁縫店。她坐在店裡踩裁縫車，阿海每天收工，就沿著文興街慢慢走過去——繞路的。明明住街頭，偏偏繞到街尾。」
小露聽得眼睛都不眨。
「一個在店裡踩車，一個在街上慢慢走。踩車的假裝沒看見，走路的假裝在散步。」阿公笑了，皺紋全部擠在一起，「整條街都知道了，就他們兩個以為沒人知道。」
「後來呢？」
「後來，阿海接了一個機會，上遠洋的船。」阿公的聲音慢下來，「跑一趟，將近一年。薪水是碼頭的好幾倍。他跟我說——就坐在你現在坐的那個位置——他說，他要去賺一筆錢回來，提親用的。」
「他說，寶英那雙手是拿針線的手，不能跟著他吃苦。」
茶涼了一點。阿公還是沒喝。
「臨走前他來找我，很不好意思地拜託我一件事。」阿公說，「他沒讀過書，不認識幾個字。他說，船上有一個管帳的老先生，答應教他寫字。他要學會寫字，寫信回來。」
「他說，第一封信，就寫給寶英。」
橘橘蹲在紙馬旁邊，忽然想起那個信封——那些一筆一畫用力到快把紙劃破的字，工整得生硬，像每個字都先在心裡描過一遍。
原來不是描過一遍。是描過一輩子。
「然後，」阿公終於喝了一口茶，很慢地嚥下去，「就沒有然後了。」
「船走了。信，一封都沒有來。」
「寶英等。第一年，人家跟她講，遠洋的船就是這樣，信慢。第二年，人家開始跟她講別的。第三年——」阿公頓了頓，「她爸媽做主，把她嫁去隔壁鎮。嫁一個老實人。」
「阿海呢？」小露的聲音很小。
「回來過一次。船靠港，他請了假，趕回來——那時候寶英出嫁快兩年了。」阿公看著門外的雨，「我陪他走到文興街尾。裁縫店還在，招牌換了。他站在巷子口，站了很久很久，沒有進去。」
「他跟我說：『這樣就好。』」
「然後他就回船上去了。從此跑船，一輩子沒有再娶。幾年前，在南部的港邊過世了。同鄉的人辦的後事，有寄訃聞給我。」
店裡靜了很久。雨在門外下，紙燈籠一動也不動。
「阿公，」小露終於忍不住，「他明明有寫信啊！信就在廟裡！他寫了！」
「我現在知道了。」阿公說。
他放下茶杯，兩隻手在膝蓋上握起來，握得很緊。
「可是寶英不知道。她等的那三年，每一天都不知道。」
「我們所有人，都以為他沒寫。」
「連他自己，怕是都以為——信到了，是寶英沒有回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