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天晚上，橘橘把紙紮店聽來的故事，從頭到尾回報了一遍。
廟裡聽完，很久沒有人說話。香爐的煙直直的，簷外的雨斜斜的。
「所以信是真的寫了，人也是真的等了。」橘橘趴在供桌上，越想越不對，「那到底是哪裡出了錯？」
「無人做毋著代誌。」福伯說，「毋著的是路。」
他把那封信從香火簿邊拿出來，擺在桌上，指尖在信封的地址上輕輕點了點。
「文興街十七號。伊寫的時陣，這个地址是著的。」福伯說，「批坐船，坐幾若个月。批到的時陣，街名拄好改矣，門牌拄好重編矣。郵局的冊，對無這个地址——」
「查無此址。」虎爺接了一句。
「郵局嘛無毋著。」福伯繼續說，「冊頂面就是按呢寫的。伊照冊做代誌爾爾。」
「一爿照舊的冊寫，一爿照新的冊查。」他把信輕輕放平，「兩本冊，攏著。批，煞行毋著路。」
橘橘盯著那封信。
一封信，在兩本都沒有錯的冊子中間，迷路了五十年。
「冊若記毋著位，」福伯慢慢說，聲音很輕，像在講一件比這封信更大的事情，「物件，就會行毋著路。」
橘橘的尾巴，莫名其妙地涼了一下。
那種涼很熟悉。上一次是灶君公跟福伯對酌，講到天頂的冊的那個晚上。他說不上來為什麼——就是覺得這句話擦過了什麼東西的邊，擦過去了，又好像沒有完全過去。
他甩甩尾巴，把那個感覺甩掉。眼前的事情比較要緊。
「那現在怎麼辦？」他問，「人找到了，信在這裡。送過去，不就結案了？」
「毋通遐爾緊。」虎爺從桌下踱出來，在信旁邊蹲坐好，尾巴一圈一圈捲起來。
「你想看覓。」他說，「一个八十外歲的老人，等一張批等甲毋等矣、嫁翁、生囝、送翁、老去——伊的日子，是伊家己一工一工鋪平的。」
「這馬你共一張五十年前的批送到伊面頭前——」虎爺瞇起眼睛，「彼毋是送批。」
「彼是共五十年前彼工，規个扛轉來囥佇伊目睭前。」
橘橘的耳朵慢慢垂下去。
他想起寶英姨——他還沒見過的寶英姨——想像她坐在老房子裡，把日子鋪得平平的。然後有人敲門，遞上一封信。
信裡是年輕的阿海，一筆一畫，用剛學會的字。
「所以……不送嗎？」他小小聲問。
「送。」福伯說得很定，「批是伊的。伊有權利知。」
「毋過，」他看著那封信，像看著一件需要兩隻手才捧得動的東西，「有的物件，毋是送到就好。」
「是愛揀時陣，揀方式，揀——」福伯頓了頓，「揀啥人來送。」
雨聲裡，虎爺補了最後一句，聲音低低的：
「猶有，愛先知影——伊這五十年，是按怎共彼个空位收好的。」
〔台語註〕毋著：不對；代誌：事情；伊：他／她／牠；時陣：時候；批：信（一張批＝一封信）；幾若：好幾；拄好：剛好；矣：了（語尾助詞）；嘛：也；無毋著：沒錯；按呢：這樣；爾爾：而已；爿：邊、側（彼爿＝那邊）；攏：都、全；煞：結束（辦煞＝辦完）／竟然；物件：東西；天頂：天上；毋通：不要、別；遐爾：那麼；看覓：看看、試試（想看覓＝想想看）；甲：得、到（表程度：熱甲＝熱得很、行甲真緊＝走得很快）；毋：不；嫁翁：嫁人；囝：孩子、兒子；送翁：送走丈夫（喪夫）；家己：自己；工：天（一工＝一天、隔工＝隔天）；這馬：現在；共：把、跟、向；面頭前：面前；規：整、滿（規工＝整天、規暝＝整夜）；轉來：回來；囥：放、擱；佇：在；目睭：眼睛；毋過：不過、但是；啥人：誰；猶：仍、還；知影：知道；按怎：怎麼、怎麼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