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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零七章 寶英姨

第 107 章

第一百零七章 寶英姨

農曆十六,落著細雨。

花布傘準時出現在巷口,一小步一小步朝廟這邊移過來。傘面是老式的花布,紅底白花,洗得發淡,在灰灰的雨天裡,像一小片開錯季節的花。

橘橘蹲在簷角,第一次認真地看這位老太太。

寶英姨走路很慢,可是很穩,每一步都踩得清清楚楚。到了廟簷下,她先把傘收好、抖兩下、靠在固定的位置——柱子左邊,傘尖朝外——看得出來,幾十年都是這個放法。

然後上香。

她的手指節有點變形了,捏香的姿勢卻還是好看的,三炷香舉到額前,眼睛閉起來。

橘橘豎著耳朵。

「土地公。」她的聲音很輕,帶著老人特有的沙,「十六,我來給你請安。」

「兒子上禮拜有打電話回來,媳婦身體好多了,多謝你保佑。」

「孫子在台北找到工作了,做電腦的。我聽不懂,總之是正經工作。」

「雨下這麼多天,你也顧得辛苦了。」

都是家常。像跟一個老鄰居報告近況。橘橘聽著聽著,忽然明白福伯為什麼認得每一個里民——因為他們把幾十年的日子,就這樣三炷香、三炷香地,講給他聽。

寶英姨拜完,把香插好,沒有馬上走。

她在石椅上坐下來歇腳。雨還在下,廟埕上只有雨聲。她看著雨,看了一會兒,右手很自然地伸進圍裙口袋——

拿出一個小小的東西。

橘橘從簷角悄悄挪近。

是一個錫盒。扁扁的、半個巴掌大,原本應該印著什麼圖案,早就磨光了,四個角圓潤發亮,亮得像被水洗過——那不是水洗的,橘橘知道。那是被手摸的。一年一年,摸成這樣。

她沒有打開。

她只是用拇指,順著盒蓋的邊,慢慢地、慢慢地摸了一圈。摸完,握在手心,繼續看雨。

橘橘把鼻子探到最遠,輕輕地聞。

鐵鏽的味道。她掌心的味道。還有最裡面、淡到幾乎沒有的——一絲薄荷。五十年前的薄荷糖,糖早就不在了,味道卻還鎖在錫盒的縫裡,像一句話鎖在喉嚨裡。

雨小了一點。寶英姨把錫盒收回口袋,扶著石桌站起來,拿傘,撐開,慢慢走回雨裡。

花布傘一路移回巷口,不見了。

橘橘回頭看福伯。

福伯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簷下,一直目送著那支傘。

「絲的彼頭,」他輕輕說,「就是伊。」

「你早就認得她。」橘橘說。

「五十年的里民。」福伯捻著鬍鬚,「伊逐个月來兩擺,講囝、講孫、講厝邊、講天氣。五十年,毋捌講過家己。」

他轉身往廟裡走,走了兩步,停下來。

「毋捌講過的,毋是無。」他說,「是囥上深的。」

當天半夜,雨停了一陣。

橘橘巡完供桌,經過廟門口,忽然停住。

他歪著頭,盯著門口左邊那尊小石獅看了很久。

不知道是不是錯覺——石獅的頭,好像比昨天,歪了那麼一點點。


〔台語註〕廟埕:廟前廣場;伊:他/她/牠;逐:每(逐工=每天、逐擺=每次);擺:次(一擺=一次);囝:孩子、兒子;厝邊:鄰居;毋捌:不曾/不認識;家己:自己;毋:不;囥:放、擱;上深:最深(囥上深=放得最深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