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獅歪頭的謎，掛了十來天，自己開口揭曉了。
那天半夜，橘橘正要出門夜巡，廟門口傳來一個聲音。
「土地公。」
那聲音又低又悶，一個字一個字，像從很厚的石頭裡滾出來的。
「我想散步。」
橘橘僵在原地。墨墨從屋簷上探下頭來。廟門口，左邊那尊小石獅——蹲了五十年、被幾代小孩摸圓了頭頂的那尊——正緩緩地、緩緩地轉過頭來。
「哇。」橘橘說。
「牠會講話。」墨墨說。
「我一直都會。」石獅說。牠講話很慢，一次一句，句和句之間隔得很開，像石頭在挑選字，「只是沒有事，就不講。」
福伯從廟裡踱出來，一點也不意外的樣子，像鄰居來借醬油。
「雨看五十年了。」石獅說，「街，我只看過這一段。我想走走看。」
福伯捻著鬍鬚想了想。
「會使。」他說，「你家己的香火，你家己開。落座一暝——天光進前，愛歸位。閣有，毋通嚇著人。」
「我很慢。」石獅說，「嚇不到人。」
於是榕光里五十年來最奇怪的一支夜巡隊出發了：一隻橘貓領路，一隻黑貓押後，中間一尊石獅，一步、一步，每一步落地都有一聲很輕很輕的「叩」，像有人用指節敲街。
石獅真的很慢。可是牠看得很飽。
夜市收攤了，牠站在阿凱的攤車前看了很久：「滷味。我聞了幾年的心意，今天才看到鍋。」餵食點的貓探出頭來，看見石獅，全體愣住——花姐第一個反應過來，帶頭對牠點了個頭。地盤歸地盤，輩分歸輩分。
河堤上，石獅看著黑黑的河水，聽了一陣雨後的水聲。「原來河是會講話的。」牠說，「在廟裡只聽得到人講河。」
經過國小門口，牠在傳達室前面站定：「摸過我的頭的小孩，都從這個門進去。」牠慢慢地說，「再從這個門出來，變大人，牽他們的小孩來摸我的頭。」
橘橘和墨墨對看了一眼。五十年的廟口，原來是這樣看世界的。
隊伍走進舊街尾的時候，雨又開始飄了。
石獅忽然停下來。
牠停在一戶老房子的巷口——磚房、鐵窗花、門口一張長板凳。橘橘認得：寶英姨的家。
「這裡。」石獅說。
「你認得她？」橘橘問。
「我認得所有摸過我的頭的人。」石獅說，「她年輕的時候，手上都是針線的繭。」
牠慢慢轉過頭，看著巷口那盞路燈。
「五十年前，有一個要出遠門的年輕人，來廟裡求平安符。」牠說，「黑黑瘦瘦，力氣很大。他拜完，摸了我的頭，跟我說：我年底就回來。」
「她跟到廟埕外。」石獅的聲音更慢了，「站在我旁邊。手裡捏著一個小盒子，捏得緊緊的。」
「他走過來。她把盒子遞過去——又收了回來。開了三次口。」
「一句話都沒有講出來。」
雨絲落在石獅的頭上，順著被摸圓的地方，慢慢流下來。
「我蹲在廟口五十年，看人看了五十年。」牠說，「最熟的就是這一種——」
「把話吞回去的臉。」
回程的路上，誰都沒有說話。天快亮的時候，石獅在廟門口歸位，蹲好，調整了兩次角度。
「多謝。」牠說，「夠了。這樣，再看五十年也可以。」
然後牠靜下來，重新變回一尊石獅。只有頭頂被摸圓的地方，在天光裡微微地亮。
虎爺從供桌下探出頭，盯著牠看了半天，哼了一聲：
「歪矣啦。閣對正爿徙一寸。」
石獅默默地、非常緩慢地，挪了一寸。
〔台語註〕會使：可以；家己：自己；暝：夜（規暝＝整夜）；進前：之前；閣：又、再、還；毋通：不要、別；廟埕：廟前廣場；矣：了（語尾助詞）；爿：邊、側（彼爿＝那邊）；徙：移、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