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信前一天的傍晚，謙媽的電話響了。
她正在廟埕跟阿田伯講曬棉被的事——講了半個月了，全里大概都知道她兒子端午要回來——手機一響，她笑著接起來：「喂，阿謙喔？」
橘橘蹲在石桌上。他看見螢幕裡的阿謙，第一眼就知道不對。
那張臉上沒有藏著糖了。
「媽。」阿謙說。聲音很平，平得很小心，像端著一碗快滿出來的水。
「怎麼了？」謙媽還在笑，「是不是班機改時間？」
「媽，」阿謙深吸了一口氣，「機票，我退掉了。」
廟埕安靜了一秒。連簷角滴水的聲音都聽得見。
「公司的案子出問題，整組被調去支援，連假全部要加班。」他講得很快，像想把這段話趕快講完，「我拖到今天才跟你說，是因為我一直想辦法喬……喬不動。」
「媽，對不起。」
謙媽臉上的笑停了一拍。
真的只有一拍。
「哎唷，我還以為什麼大事！」她的聲音立刻亮起來，比剛才還亮，「工作要緊啦！機票退了就退了，退了還有退錢餒！」
「你們那個工作就是這樣，媽知道啦。身體顧好比較要緊，加班要記得吃飯——」
她講得又急又密，把所有空隙都填滿，不讓那頭有機會再說一次對不起。橘橘蹲在旁邊，看著她握手機的手。手指握得很緊，指節都白了，聲音卻一路亮到底。
「媽。」阿謙忽然叫了一聲。
「嗯？」
「……粽子留一顆給我。」他說，「冷凍。我下次回去吃。」
「好。」謙媽說，「留給你。」
收了線，謙媽在石椅上坐了很久。
天慢慢暗下來。阿田伯默默把廟簷下的燈拉開，又默默去燒了熱水。謙媽拿出手機，點開一個備忘錄——橘橘從她肩膀後面看得見，那是一張列了半個月的單子：滷桂竹筍、菜脯蛋、房間的窗簾要洗、買新的枕頭套……
她的拇指在螢幕上停了很久。
沒有刪。
「留著。」她小小聲跟自己說，「下次用得到。」
回家的路上又飄起雨。橘橘陪她走到巷口，看著那把傘慢慢遠去，才轉身回廟。
供桌上，福伯已經斟好了茶。什麼都沒說，只是把杯子往橘橘的方向推了推——茶的氣，熱熱的。
橘橘趴下來。過了很久，他說：
「我本來在練習。」
「練習遠遠看一眼就好。練了半個月。」他把下巴擱在前腳上，「結果連一眼都……」
「差一點。」他說。
供桌底下，虎爺的聲音悶悶地滾上來：
「頭莫犁落去。」
「你看彼張批。」虎爺說，「五十年，猶是到矣。」
「機票是會使閣訂的。人猶佇咧，後擺就閣有。」他頓了頓，補了一句，「這是你上好運的所在——你等的，是一个猶佇咧的人。」
橘橘慢慢抬起頭。
簷外的雨細細地落。明天講好會放晴。明天有一封信要回家。
他把尾巴收攏好，輕輕蓋住前腳。
下一擺。他在心裡練習這三個字。下一擺。
〔台語註〕廟埕：廟前廣場；莫：別、不要；犁落去：低下去（頭犁落去＝低下頭）；批：信（一張批＝一封信）；猶：仍、還；矣：了（語尾助詞）；會使：可以；閣：又、再、還；佇：在；咧：在、正在（表進行），接動詞後表持續（留咧＝留著）；置句尾表疑問＝呢（賰的咧＝剩下的呢）；後擺：下次、以後；上好：最好；所在：地方；擺：次（一擺＝一次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