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信那天,天,真的放晴了。
梅雨季裡撿到的晴天,藍得特別捨不得。里長伯換了一件有領子的襯衫,公文袋捧在胸前;王阿公穿得跟平常一樣,只是鬍子刮得特別乾淨。小露上學前千交代萬交代:回來要一五一十講給她聽,一個字都不准漏。
橘橘走在隊伍最前面——反正沒人看得見他。福伯走在最後面,慢慢的,像替一位遠行五十年的里民壓陣。
舊街尾,磚房,鐵窗花,長板凳。
里長伯深呼吸,敲門。
門開了。寶英姨繫著圍裙,看見是里長,愣了愣:「里長喔,什麼事?」
「寶英姨,不好意思打擾。」里長伯把來意講得很慢、很清楚:郵局、老倉庫、死信協尋。他講的時候,寶英姨一直客氣地點頭,半懂不懂的,直到他從公文袋裡,把那封信雙手拿出來。
「有一封五十年前的信。」他說,「收信人,是你。」
寶英姨的目光落到信封上。
先是地址。文興街十七號——她的眉毛動了一下,像聽見有人喊她少女時候的小名。
然後是寄件人那一欄。
三個字。
她整個人,安安靜靜地,停住了。
沒有驚呼,沒有後退。她只是站在門口,看著那三個字,看了很久很久,久到巷口的風都繞過他們走。然後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。擦了一次,又擦了一次,才伸出雙手,把信接過去。
「寶英姨。」王阿公上前一步,聲音放得很低,「我是王仔。做紙紮的。阿海的同窗。」
「這封信,五十年前就寄了。」他說,「是路,把它弄丟的。不是人。」
寶英姨抬起頭看了他一眼,點了點頭,沒有講話。
她轉身進屋,不是躲——她去拿了一把小剪刀,裁縫用的那種,尖尖的,擦得很亮。她在長板凳上坐下來,把信封沿著邊,慢慢地、直直地剪開。一刀到底,像裁一塊捨不得的布。
信紙只有一張。字很大,一筆一畫,用力到背面都摸得出痕跡。
王阿公想說什麼,寶英姨輕輕搖了搖頭。
「我自己看。」她說,「我認的字不多。」
她頓了頓,補了一句,像替信講話:
「他會的,也不多。剛剛好。」
她把信紙攤在膝蓋上,手指點著字,一個一個,慢慢地看——
開頭的稱呼,第一個字不是字。是注音,三個符號,一筆一筆描出來的:他學了三個月,還是不會寫「寶」。可是他不肯把她的名字空著。
橘橘蹲在門檻上,聽見她用氣音,把信唸了出來。唸給自己聽的那種音量。
「……我在船上給你寫信。字是師傅教的。我學了三個月。會的字不多。你不要笑。」
「船很大。海很大。我人很好。你不要煩惱。」
「錢有存。年底船靠港,我就回去。」
最後一行的字,比前面的都大,大得快要放不進格子裡。
「你等我。」
巷子裡很靜。晾在對面的床單被風吹得鼓起來,又落下去。
寶英姨把信紙看完了,又從頭看了一次。然後她把信紙輕輕放平,伸手進圍裙口袋,拿出那個磨得發亮的錫盒,擺在信紙旁邊。五十年的東西,第一次擺在一起。
「伊有寫。」她說。
聲音很輕,不是講給誰聽的。眼淚順著皺紋,一條一條慢慢地走,她也不擦。
過了很久,她抬起頭,問王阿公:
「他後來……怎麼樣?」
「跑船,跑了一輩子。一直沒娶。」王阿公說得很慢,很老實,「幾年前,在南部走的。同鄉說,走得很平靜。」
「同鄉說,他到老,都沒有講過你一句。」他頓了頓,「照我看,他只當——信到了,是你沒有回。」
寶英姨閉上眼睛。
「兩個都傻。」她說。
然後她睜開眼,把信紙摺好,貼在手心上。她看著里長伯,問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問題:
「里長,」她說,「這封信——我可以回嗎?」
〔台語註〕伊:他/她/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