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有地方可以寄。」
當時，王阿公是這樣回答的。里長伯還在發愣，他已經講出了下半句：「我做這行五十年，就是在替人寄東西的。」
兩天後的上午，寶英姨來到福德祠。
她穿了一件深色的、有小碎花的上衣，看得出來是特地換的。手裡提著一個小袋子，裡面是一張摺好的信紙——她在家裡寫了兩個晚上。
小露也到了。她的任務是昨天接的：幫忙買一包薄荷糖。她挑了最老牌子的那種，鐵灰色的包裝紙，一顆一顆包得方方正正。
「為什麼要薄荷糖啊？」她昨天問。
今天她知道答案了。
寶英姨在供桌前上了香，拜了很久。然後王阿公引她到金爐邊，把規矩講給她聽——他講這些的時候，腔調跟平常不一樣，是做這一行五十年的那種正式：
「請福德正神做主，寄給收件人。」他說，「我們這行，都是這樣寄的。紙厝、紙馬、紙衣——燒過去，那邊就收得到。」
「一封信，更輕。更快。」
寶英姨點點頭。她把信紙從袋子裡拿出來，最後看了一眼。
橘橘蹲在金爐旁的石墩上，探頭看見了。字很少，很大，一筆一畫，跟五十年前那封，像同一個師傅教的：
「金海：
信收到了。慢了五十年。不怪你。
我很好。你不要煩惱。
下輩子，快一點。
寶英」
她把信紙摺成四摺。然後從小露手裡接過薄荷糖，拆了一顆，放在信紙上，一起包好。
「當年他送我一整盒。」她說，嘴角的皺紋動了動，像是笑，「我還他一顆。」
「利息，我留著。」
火點起來了。
信紙的角先亮，然後整個包著糖的小方塊都亮了，橘色的火安安靜靜地把它接過去。一縷煙從金爐口升上來——今天沒有雨，沒有風，煙升得直直的，直直的，一路上去，看不見為止。
薄荷的氣味在煙裡淡淡地散開。涼涼的，甜甜的，五十年前的那種涼和甜。
「批有路通行。」福伯站在金爐邊，輕輕說。
寶英姨當然聽不見。可是她在這句話落下的同時，合起了掌，朝著煙的方向，深深地拜了下去。
人散了以後，橘橘蹲在金爐邊，看著最後一點煙。
「福伯，」他小聲問，「真的送得到嗎？他……不是已經去投胎了嗎？」
福伯捻著鬍鬚，看著天。
「批有路通行。」他說。
「可是——」
「路遠爾爾。」福伯說完，笑瞇瞇地踱回廟裡去了。
橘橘留在原地，把這句話翻來覆去想了很久。路遠而已。遠，可是有路。他決定相信這個。反正福伯講規矩的時候，從來沒有失手過。
傍晚，他巡供桌，經過香火簿，看見毛筆自己立起來，蘸墨，唰唰寫了一行：
「某月某日。批一張（回），薄荷糖一粒。寄出。」
寫完，毛筆停了停，又補了四個小字：
「五十年，結。」
〔台語註〕厝：房子、家；批：信（一張批＝一封信）；爾爾：而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