端午前，天已經連晴了好幾天——梅雨像講好了一樣，正式退場。
端午前一天，天一放亮，整個榕光里都是粽葉的氣味。蒸籠的白煙從市場那頭一路冒到巷尾，家家戶戶的門邊掛起菖蒲和艾草，青青的一束，斜斜地站在門框上，像替每一扇門別了一枚勳章。
廟裡，供桌迎來了一年一度的大陣仗。
粽子。滿桌的粽子。南部粽、北部粽、鹼粽、粿粽，一串一串掛得整張供桌像一棵結實纍纍的樹。橘橘的供品品管工作量直接翻了三倍，他從桌頭吃到桌尾，吃得尾巴尖都是竹葉的清香。
品管到一半，一個熟悉的圓滾滾身影出現在供桌邊，鼻子先到。
「唔。」灶君公背著手，沿著粽子串一路聞過去，美食家的毒舌準時開張，「這粒，火候有夠，米心有透——包的人，手路好。」
「彼粒——」他在一串北部粽前面停下來，搖頭，「米炊熟才包，貪一个緊。緊，就是彼个味。」
「這串鹼粽上蓋老實。」他最後說，「無包餡，無花樣，賰米佮鹼佮火。老實物，上驚火無耐性——這鍋火，有跍落去顧。」
橘橘在旁邊聽得直點頭。上過灶君公的課，他現在聽得懂了：講的是粽子，讀的是人。
隔天，端午。
中午，廟埕熱鬧到了頂點。
小露帶著皮蛋來立蛋。正午的太陽白花花的，她蹲在石桌邊，屏氣凝神，蛋尖朝下，扶了三次，放——蛋立住了。
「立住了！橘橘你看——」
話沒講完，一顆貓頭湊了過去。皮蛋對一切會滾的東西都有職業性的關心，鼻子一頂，蛋倒了，滾了半圈。小露哀號。旺來熱心地衝過來幫忙，尾巴一掃，連石桌上另外三顆備用蛋一起掃下桌。
最後的結算是：立起來的蛋，零顆；被追殺的蛋，四顆；笑到坐在地上的小孩，一個。
阿田伯提著一個桶子回來——午時水，正午接的，說是放一年都不會壞。他舀了一碗供上桌，順口跟神像報告：「今年的午時水，特別清。」
下午，橘橘日巡繞到謙媽家，正好趕上視訊開播。
「你看。」她把鏡頭對準蒸籠，掀蓋，白煙轟一下糊掉整個畫面，「你愛吃的口味，媽包了二十顆！」
「二十顆？媽，我又回不去，你包二十顆給誰吃！」螢幕那頭，阿謙的聲音又好氣又好笑。
「給你冷凍啊！」謙媽理直氣壯，「你的那顆我用紅線綁著，做記號！其他的分給鄰居——」她自己講到「你的那顆」，聲音頓了一下，馬上又接下去，「你在那邊有粽子吃嗎？」
「同事帶了娘惹粽給我。」阿謙把手機轉過去，桌上一顆藍藍白白的粽子，「藍色的，蝶豆花染的。」
「粽子哪有藍色的！」謙媽大驚失色，彷彿看見了什麼違反倫常的東西。
視訊在笑聲裡收線。傍晚，謙媽提著兩串粽子來到廟裡，一串供上桌，端端正正。
另一串小的，她放在供桌邊角，那個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，大家有默契留出來的位置。
「這串，」她跟土地公說，「給我家那隻。」
橘橘跳上桌，很給面子地，把氣吃到只剩三分再收口。
五點半，屋頂上準時響起老人的聲音：
「呷飯啊——」
全里這一天應得特別齊。「來矣——」的聲音從市場、從巷尾、從河堤那頭此起彼落地冒出來，然後是家家戶戶剝粽葉的聲音，窸窸窣窣，像一場很小很小的雨。
天邊，梅雨季最後一疊賴著不走的雲徹底散開，金色的夕光斜斜地落進廟埕。
端午的晚上，慢慢來了。
〔台語註〕手路：手法、手藝；炊：蒸（炊粿＝蒸粿）；上蓋：最；賰：剩；佮：和、跟；上驚：最怕；跍：蹲；廟埕：廟前廣場；呷：吃；矣：了（語尾助詞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