端午的晚上,天像洗過一樣乾淨,月亮出來得很早。
香客散得差不多的時候,一支花布傘出現在巷口——今天用不著撐,寶英姨把它當拐杖,慢慢地、穩穩地走進廟埕。
她提著一小串鹼粽。
「土地公。」她把粽子供上桌,上香,「我來謝你。」
「信的事,多謝你做主。」她的聲音很輕,像每個月十六那樣,「這座廟,五十年前就在了。那……阿海出海前來求平安符,你一定看過他。」
供桌後,福伯笑瞇瞇地受了香。門口的石獅一動不動,可是橘橘敢發誓,牠的耳朵——如果石頭有耳朵的話——又朝這邊轉了一格。
寶英姨拜完,沒有走。她在石椅上坐下來,像歇腳,又不只是歇腳。
「阿海。」她對著空氣,很自然地開口,像對著一個遲到很久、終於落座的老朋友,「粽是我自己綁的。鹼粽。你以前中午顧船,都買兩粒鹼粽配涼水——你當我不知道。」
「信我回了。有收到嗎?」
「路遠。」她自己替他回答,「慢慢來。我這裡不趕。」
她坐了很久,講一句,歇一陣。講的都是小事:裁縫店後來怎麼了、文興街的誰搬去了哪裡、她的孫子在台北做電腦。五十年的事,被她摺得整整齊齊,一件一件,慢慢拿出來晾。
橘橘蹲上供桌,把那串鹼粽的氣,認認真真吃了七分。
竹葉的清香,鹼的溫潤,火的耐性。底下壓著的心意很特別——不燙,不急,是一種放了五十年、終於落地的定。像一把量了一輩子的布尺,量到最後一寸,剛剛好。
寶英姨走的時候,月亮已經很高了。花布傘點著地,篤、篤、篤,一路點回巷口。
廟埕安靜下來。
橘橘蹲在榕樹下,開始想這場梅雨裡的事——貓在吃飽的晚上,偶爾會做一點整理。
一封信,走了五十年,還是到了。
一張機票,退掉了,菜單留著,粽子冷凍著。
一個空位,等了五十年,今天晾在月光下,慢慢乾了。
「福伯。」他說,「我在想『差一點』這件事。」
福伯提著茶壺踱過來,在石桌邊坐下,替自己斟了一杯,也照例替空氣斟了一杯。
「有的差一點,是一世人。」他說,「親像阿海佮寶英。」
「有的差一點,是下一擺。」他看了橘橘一眼,「親像恁兜彼个。」
「差別在哪裡?」橘橘問。
福伯喝了一口茶。
「佇路。」他說,「路若猶佇咧,差一點就毋是煞尾,是紲落去的意思。」
「批有路通行。」他把茶杯輕輕放下,看著金爐的方向,又像看著更遠的、海的方向,「人,嘛是。」
橘橘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。金爐安安靜靜的,兩天前那縷直直的煙早就散了——可是他總覺得,有一條很細很細的什麼,從這裡出發,過了鹹水,還在路上,不趕時間地走著。
「福伯,」他忽然想起來,「寶英姨的彼條氣絲,這馬按怎矣?」
問完,他自己愣了一下——不知不覺,把福伯的腔學起來了。
福伯呵呵地笑了。
「絲猶佇咧。」他說,「毋過,這馬輕矣。」
「掛念若有得掛、有得念,就毋是重擔矣。」他說,「是伴。」
月光把榕樹的影子鋪滿半個廟埕。屋頂遠遠的地方,傳來阿吉最後一輪的、含含糊糊的放送——牠睡前偶爾會說夢話。全里沒有人應,可是全里都聽慣了。
橘橘打了一個很長的呵欠。
明天開始,就是夏天了。夏天有夏天的供品,芒果、綠豆湯、仙草冰的氣。他等的人在很遠的地方加班,說了下一擺。他的紙箱在老位置,鈴鐺在紙箱旁邊。
有的等,很長。有的等,就只是等下一擺而已。
先吃再說。他想。反正——路還在。
(卷七・完)
〔台語註〕廟埕:廟前廣場;一世人:一輩子;親像:好像、就像;佮:和、跟;擺:次(一擺=一次);恁兜:你家、你們家;佇:在;猶:仍、還;咧:在、正在(表進行),接動詞後表持續(留咧=留著);置句尾表疑問=呢(賰的咧=剩下的呢);毋:不;煞尾:結尾、收尾;紲落去:接下去;批:信(一張批=一封信);嘛:也;這馬:現在;按怎:怎麼、怎麼樣;矣:了(語尾助詞);毋過:不過、但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