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的供桌,是全年最涼的一桌。
芒果的甜香黃澄澄的,綠豆湯的氣圓圓潤潤,仙草冰最厲害——那股黑黑亮亮的涼,會從鼻尖一路涼進尾巴尖,比吹電風扇還過癮。橘橘每天品管完,都要在供桌上多趴一陣,把那點涼氣捂在肚子底下,捨不得起來。
榕光里的夏天有自己的節奏。蟬在榕樹上輪班喊,喊到中午最大聲;貓群把地盤讓給太陽,全體轉移到樹蔭下,攤成各種形狀;旺來的舌頭從六月開始就沒收回去過。夜巡改成涼夜班,出勤時間往後挪一個時辰——這是墨墨提的,理由很專業:「柏油路燙腳的時候,貓不走路。」
日子平平的,像廟埕被曬得發白的石板。
阿謙那邊,一切照舊。上個月的視訊裡,他說最忙的一段總算過去了。謙媽在螢幕這頭直說瘦了瘦了,回頭就開始研究可以寄去新加坡的補品清單。冷凍庫裡那顆紅線綁著的粽子,還在。
橘橘偶爾會想起端午那晚福伯講的話。路若還在,差一點就不是結尾。
他把這句話收在紙箱旁邊,跟鈴鐺放在一起。
這天清晨,出了一件小事。
小到一開始,只有阿田伯一個人發現。
晨課照常:開門、上香、掃地。掃到石桌邊的時候,阿田伯的掃帚,停了。
橘橘正趴在供桌上做早班品管,看見老廟公站在石桌前面,一動也不動,像被誰喊住了。
石桌上刻著棋盤。棋盤上,擺著一盤下到一半的象棋——從初夏擺到現在,一個多月了,阿田伯天天擦桌子,都是繞著它擦的,一顆子都沒有碰過。
全廟都知道那盤棋不能動。連貓都知道。花姐帶新奶貓認環境的時候都會交代一句:石桌可以跳,棋子不能碰。
阿田伯彎下腰,湊近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後他直起身,朝廟裡四周看了一圈——廟埕空空的,清晨六點,只有蟬和一隻橘貓。
「奇怪。」他喃喃地說。
橘橘豎起耳朵,跳下供桌,湊過去看。
棋盤上,紅方的炮,從這個格子,移到了那個格子。
移得端端正正,穩穩當當,落在格子的正中央——是一個會下棋的人,想了很久才下的一手。
橘橘聞了聞。棋子上沒有人的氣味,沒有貓的氣味,沒有任何氣味。
他抬起頭看阿田伯。
阿田伯還盯著那顆炮。過了很久,老廟公慢慢地、慢慢地笑了一下,又很快把笑收掉,像收一件不敢用力拿的東西。
「……老蔡?」他輕輕地喊了一聲。
蟬聲轟轟的。沒有誰回答。
〔台語註〕廟埕:廟前廣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