炮動了的那天,阿田伯在石桌前站了一個早上。
他沒有報警——這種事要怎麼報;也沒有跟里長講、跟廟裡的委員講、跟任何人講。香照上,地照掃,只是掃地的路線,一圈一圈,越掃離石桌越近。
快中午的時候,他放下掃帚,在石椅上坐下來。
橘橘蹲在供桌上看。老廟公在棋盤前坐得端端正正,像三十年來的每一個禮拜那樣。他看著那顆移過的紅炮,看了很久,手指在石桌沿上輕輕敲,敲的節奏很慢——那是下棋的人在算棋。
然後,他伸出手,拈起自己的黑車,往前推了四格。
啪。落子,端端正正。
「換你。」他對著空氣說。
說完他自己愣了一下,四周看看,乾咳一聲,起身去洗供杯了。耳朵有一點紅。
第二天清晨,紅方的仕,動了。
第三天,阿田伯回了一手馬。
第四天清晨,紅方跳相。
一天一手。
新的日常就這樣立起來了,安安靜靜的,誰也沒有宣布。阿田伯的晨課從此多了一站:開門、上香、掃地、換供水——然後在石桌前坐下來,看棋,回一手。回完,講一句話。有時候是「這步臭棋」,有時候是「你悔棋的老毛病還沒改」,有時候什麼都不講,就坐一下。
全廟都跟著看棋。
貓群占據了石桌周圍的各個制高點,每天清晨等開獎一樣等那一手。旺來看不懂棋,但是負責激動。虎爺看得最認真,尾巴尖跟著棋路一晃一晃:「紅爿彼手炮,有站節。」他點評,「三十年的棋路,猶佇咧。」
橘橘問過福伯,這樣算不算「顯異象於人前」——他還記得琴嬤那陣風的價錢。
「毋算。」福伯搖頭,笑瞇瞇的,「風掀冊,是予看無的人看有,愛特批。」
「這盤棋——」他看著石桌那頭,「是兩个看無對方的人,攏知影對方佇遐。」
「知影,就毋是異象矣。是相借問。」
橘橘咀嚼著這句話,覺得人類真是麻煩又了不起。看不見,也可以打招呼。隔著一整個世界,也可以繼續下同一盤棋。
這天中午,小露放學路過,也發現了。她蹲在石桌邊看了半天,數了數雙方被吃掉的子,倒抽一口氣。
「這盤棋還在下!」她壓低聲音,眼睛發亮,「橘橘,是誰在跟阿田伯下棋?」
橘橘還沒回答,供桌那頭,阿田伯正好端著兩杯茶出來——他最近泡茶,會多端一杯,放在石桌邊,棋盤的那一側。
老廟公在棋盤前坐下,朝對面空空的石椅抬了抬下巴。
「將軍之前,」他說,「先喝茶啦。急什麼。」
〔台語註〕爿:邊、側(彼爿=那邊);站節:節奏、分寸;猶:仍、還;佇:在;咧:在、正在(表進行),接動詞後表持續(留咧=留著);置句尾表疑問=呢(賰的咧=剩下的呢);毋:不;予:給/讓、被;看無:看不見;看有:看得見;攏:都、全;知影:知道;佇遐:在那裡;矣:了(語尾助詞);相借問:打招呼、寒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