橘橘終究還是忍不住。
福伯說「看就好」,沒說不能看整晚。這在貓的邏輯裡,等於邀請。
這天半夜,他提早收了巡邏,回到廟埕,跳上榕樹的低枝,把自己藏進葉子的影子裡,尾巴收好,連鬍鬚都不動。
子時過半,廟埕的空氣輕輕動了一下。
石桌對面的石椅上,多了一個人。
瘦瘦的老人,白汗衫,西裝褲,腳上一雙塑膠拖鞋——全是舊照片裡那種穿法。他坐得端端正正,手撐在膝蓋上,盯著棋盤,眉頭皺成一個結。
老蔡。
橘橘認得這種存在方式。不沾地的腳,月光穿過去一半的肩膀——同類。新歿的、瘦得很淡的靈。
老蔡看棋看了足足半炷香的時間,忽然罵了一句:
「臭棋。」
罵完,他挽起袖子——一個很認真的、要做粗工的動作——伸手去拈自己的紅傌。
橘橘看見了那是什麼景象。
老人的手指搭上那顆小小的棋子,整條手臂開始抖。他咬著牙,像在搬一塊石頭、扛一袋水泥、抬一台冰箱。棋子動了一毫米,又停住。他喘一口氣——靈其實不需要喘氣,那是活著時候的習慣——再來一次。
一顆棋子,一座山。
橘橘的爪子扣緊了樹枝。他想起自己剛來的時候,連一張籤紙都推不動。新歿的靈沒有香火,沒有功德,什麼都沒有,只有還沒散掉的心事。
就在這時候,他注意到石桌的另一頭。
福伯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坐在那裡了,就在旁邊,慢悠悠地泡茶。茶壺、茶杯、熱氣,一切如常——只有一個地方不一樣:他的左手,一根食指,輕輕搭在石桌的桌沿上。
像沒事一樣搭著。
可是老蔡的手臂不抖了。
棋子動起來,慢,但是穩,一格、落下。啪——端端正正,落在格子的正中央。
老蔡鬆開手,整個人淡了一圈,靠回石椅上,像剛做完一整天的工。
「謝了。」他悶悶地說,不看福伯。
「食茶。」福伯替他斟了一杯氣。
「你那個老頭子,」老蔡喝了一口茶氣,下巴朝廟的方向抬了抬,講話還是帶刺,「今天那手車,臭得可以。三十年都沒進步。」
「嗯。」福伯笑瞇瞇的。
「我明天要吃他一隻馬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他悔棋我不准。」老蔡說,「我這種——」他頓了頓,聲音忽然低下去,「我這種,沒時間悔棋了。」
廟埕靜了一下。蟬都睡了,只有金爐上的月光。
「那天下大雨。」老蔡看著棋盤,慢慢地說,「他說,明天繼續。」
「我應了一聲好。」
「隔天,我倒先走了。」他伸出手指,虛虛地點著棋盤的中路,「這盤,我要是沒跟他下完——」
他沒有講完。福伯也沒有接。兩個老人家——一個神,一個靈——就這樣坐著,讓那半句話留在半空中,跟茶的熱氣一起,慢慢散。
樹上,橘橘把下巴擱在樹枝上。
光一定來過了。光每晚都會來。可是這個老人每晚都坐在這裡,推那座一格一格的山。
講好的事情,就要做完。
他忽然覺得,這個嘴很硬的老先生,跟那個等在電線桿下的阿忠,跟那個五十年前寫了一封信的阿海,是同一種人。
榕光里好像特別會出這種人。
〔台語註〕廟埕:廟前廣場;食茶:喝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