農曆七月一逼近，廟裡的工作量開始往上疊。
普渡的長桌要從倉庫搬出來，一張一張擦；燈籠要掛，旗子要立，金爐要清，倉庫要整理出走道。這些事，往年都是阿田伯一個人，慢慢做，做一個禮拜。
今年做到第二天，出事了。
阿田伯搬長桌，才抬起一頭，腰「啊」的一聲，人就扶著桌沿慢慢蹲下去了。
橘橘第一個衝過去——衝過去也沒用，他連一張籤紙都要攢半天香火才推得動。他只能繞著老廟公轉圈，急得尾巴直立。還好里長伯正好來送普渡的公文，一個箭步扶住人，又是搬椅子又是倒水，鬧了半天，確認只是閃到，不是大事。
「你這個年紀，不能再自己搬桌子了啦！」里長伯的大嗓門整個廟埕都聽得到。
「搬四十年了。」阿田伯揉著腰，聲音悶悶的。
「四十年前你幾歲？現在幾歲？」
阿田伯不講話了。那天下午，他坐在長椅上很久，看著倉庫門口那疊還沒搬的桌子。橘橘蹲在他旁邊，也看著。老人的手放在膝蓋上，那雙手掃了四十年的地、上了四十年的香，手背上的斑，比廟牆上的雨痕還密。
隔天傍晚，救兵到了。
救兵是被押來的。凱媽一隻手拎著兒子，一隻手拎著一袋滷味，進廟先拜拜，拜完把兩樣都放下：「阿田伯，滷味你配飯。這個——」她把阿凱往前一推，「暑假給你用。」
「媽——」阿凱手足無措，圍裙都還來不及脫，上面全是滷汁的味道。
「工錢不用。」凱媽豪氣地說，完全沒有要跟任何人商量的意思，「他在家也是滑手機。廟裡的事，學起來不吃虧。」
事後橘橘才知道，這是一場合謀。里長伯出的主意，凱媽出的人，連灶君公都有份——據福伯說，灶君前幾天回自己的灶跤，對著灶提了一句「恁後生這站仔閒閒」。灶跤內，灶君做主，話會透——隔天凱媽炒菜炒到一半，忽然想起兒子整個暑假都在滑手機，只當是自己想到的。神明的半哄半騙，細到讓人當作「拄好」。
阿凱的第一天，從搬桌子開始。
高中生的力氣就是本錢，十張長桌，一個下午搬完擦完。可是真正讓他愣住的，是收工的時候——阿田伯教他把抹布掛回去，掛在倉庫門後第三個鉤子上。
「為什麼是第三個？」
「第一個掛掃帚的布，第二個掛神桌的布，第三個才是桌椅的布。」阿田伯說得理所當然，「布跟布不一樣。神明的東西跟人的東西，不能混。」
阿凱看著倉庫裡面——掃帚三支，各有各的位置；水桶兩個，一個洗地一個洗杯；連曬乾的抹布，都摺成一樣的大小，疊得整整齊齊。
四十年，每一樣東西都有自己的位子。
「阿田伯，」他忍不住問，「這些……都要記喔？」
「不用記。」老廟公把最後一張桌子推正，拍拍手上的灰。
「做久了，手自己會記。」
〔台語註〕廟埕：廟前廣場；灶跤：廚房；恁：你們／你們的；後生：兒子（台語用法）；這站仔：這陣子；拄好：剛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