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明天開始,你來上晨課。」阿田伯說。
「晨課?」阿凱以為要唸經。
「六點,廟門口。」
第二天六點,阿凱頂著沒睡醒的臉報到,開始了他人生第一堂晨課。內容跟經一點關係都沒有——
開門。兩扇木門,先左後右,門閂放進門後的凹槽,輕輕的,「廟還在睡,別摔門」。
上香。三炷,先拜天,再拜神像,煙要直,手要穩。阿凱的第一炷香插歪了,第二炷折斷了,第三炷總算像樣。
掃地。從廟門往外掃,「灰塵請出去,別往裡面請」;掃到榕樹下,阿田伯忽然朝樹說了一聲「早」。
阿凱愣住:「你跟誰講話?」
「樹啊。」阿田伯掃地的手沒停,「幾十年的老鄰居,見面不打招呼,說不過去。」
換供水。杯子逆時針收,順時針放,水要滿但不能溢。然後是阿凱覺得最神奇的一項——阿田伯站在神像前,把今天的供品一樣一樣唸過去:「阿珠姨的米糕、陳太太的芒果,機車行送來一袋龍眼……龍眼我先冰著,中午再供,天氣熱。」
「這也要報告喔?」阿凱小聲問。
「人家送禮來你家,你不跟主人講一聲?」阿田伯反問,「廟是神明的家。我們是幫忙顧家的。」
最後,泡茶。兩杯,一杯供桌,一杯自己喝。阿凱端著那杯茶,坐在長椅上,忽然覺得這一個早上做的事,跟他媽媽開攤前的流程一模一樣——擦檯面、燒滷鍋、第一份先盛給灶君公。
原來到處都有這種事。開店有開店的晨課,顧廟有顧廟的晨課。
供桌底下,虎爺全程監考,尾巴尖評分:香插歪,扣分;跟榕樹問早那段有聽進去,加分;茶端得穩,加分。「彼个囡仔,」他最後對橘橘總結,「手骨有力,心肝有耳。會使教。」
而神龕旁邊,不知道什麼時候,多了一個圓滾滾的身影。
灶君公抱著手,遠遠地看著阿凱掃地,一句話也沒說。可是他的袖子——那對油亮油亮的袖口——整個早上都在微微地飄,像兩面小小的、驕傲的旗子。
「恁看。」他終於忍不住,跟全供桌的神明點評,「彼支掃帚攑的姿勢。佮伊老爸少年的時陣,仝一个模印出來的。」
晨課結束,阿凱脫下圍裙要回家,走到廟門口又折回來。
他站在石桌前,看那盤下到一半的棋看了一會兒,又看看擺在棋盤旁邊、那杯沒有人喝的茶。
他什麼都沒問。
他只是很小心地,繞開石桌半步,才走出廟門——跟阿田伯擦桌子的路線,一模一樣。
虎爺在桌下點了點頭。
這一分,加得最重。
〔台語註〕囡仔:小孩;會使:可以;恁:你們/你們的;攑:舉、拿;佮:和、跟;伊:他/她/牠;時陣:時候;仝:相同(仝桌=同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