農曆六月底的晚上,謙媽照例把手機立在廟埕石桌上——立在離棋盤最遠的那一角。連她都知道那盤棋不能碰,整個里都知道了。
「喂——」螢幕亮起來,新加坡的天花板,然後是阿謙的臉。
橘橘蹲上老位置,開始收看。
阿謙曬黑了一圈,是搬辦公室搬的。他把鏡頭轉了一圈展示新座位:「窗邊欸。看得到樹。」樹上沒有蟬,他說,新加坡的夏天不吵,吵的是冷氣。
「咘咘呢?」
鏡頭往下。地板磁磚上,一團灰藍色攤成一張餅——咘咘正在進行牠的夏日事業:把肚皮貼在全屋最涼的那塊磁磚上。聽到自己的名字,尾巴尖動了一下,表示出席。
「牠最近都睡地上。」阿謙說,「毛掉得跟下雪一樣。」
「夏天就是這樣啦。」謙媽點頭,話鋒一轉,開始播報里內新聞:中元要到了,廟裡今年特別熱鬧;阿珠姨的孫考上了理想的學校,來還願,麻油雞連供三天;還有——
「廟裡來了一個高中生喔。」她說,「夜市滷味攤那個兒子,暑假去給阿田伯當幫手。有模有樣餒,昨天我去拜拜,是他幫我收的金紙。」
「阿田伯收徒弟喔?」螢幕那頭笑了。
「說是打工啦。」謙媽壓低聲音,像講什麼機密,「不過我看阿田伯教得很認真。連跟榕樹說早安都教。」
阿謙笑出聲。笑完,安靜了兩秒。
「……阿田伯也七十幾了吧。」他說。
聲音不重,就是隨口一句。可是這一句落下來,石桌邊安靜了一拍。謙媽「嗯」了一聲,沒接話,岔去講別的了——中元的供品要準備什麼、今年普渡的桌數、天氣。
橘橘蹲在石桌上,耳朵卻還停在剛才那句話上。
七十幾了。
他想起阿田伯彎腰撿落葉的樣子,想起那聲「啊」和扶著桌沿慢慢蹲下去的腰,想起長椅上越來越長的午睡。
貓對「老」這件事,鼻子很靈。老是有氣味的——不是不好的氣味,是一種慢慢變薄的氣味,像曬了很多年的棉被,暖還是暖的,就是薄了。
阿田伯的氣味,這一兩年,薄了。
視訊收線前,阿謙忽然說:「媽,中元拜拜的時候——」
「知道啦。」謙媽說,「都會替你拜。」
「還有廟裡那份。」阿謙說,「海洋魚罐頭,我上禮拜寄了一箱回去,走海運,不知道趕不趕得上中元。給土地公……麻煩他轉交。趕不上也沒關係,平常拜也一樣。」
謙媽掛了電話,抬頭看神像,笑著搖搖頭:「這個孩子。」
橘橘的尾巴,輕輕拍了兩下石桌。
轉交的意思,全廟都懂。
〔台語註〕廟埕:廟前廣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