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靈隊伍只在村裡歇一夜。翌日辰時動身,過時不候。
陳洛的行囊很快就收完了。一身換洗衣裳,一把削箭的短刀,半袋炒米,爹的樺木獵弓。他把屋裡剩的臘肉、皮子、還有那頭沒來得及換米的黃麂,全數搬去了村老家。
「拿去分了吧。」他說,「鍋和柴,給西頭吳寡婦。」
村老抖著手不肯接。這老人替他求了半天情,這會兒卻紅了眼眶:「阿洛,山上不比村裡。仙師們……仙師們眼裡沒有咱們這種人。」
「嗯。」陳洛點頭,「我知道。挑水也是活。」
出村前,他繞去了後山坡。
雪把兩座墳頭埋得只剩淺淺兩個弧。爹的墳在左邊,墳前那塊青石是陳洛十二歲那年自己從溪裡背上來的,字是村老刻的,筆畫深一道淺一道。娘的墳新些,草還沒長滿一輪。
陳洛跪下去,磕了三個頭。雪面很硬,磕得額頭生疼,他磕得很慢。
「爹。」他說,「弓我帶走了。」
「娘。」他頓了頓,隔著衣裳按了按胸口那半塊玉,「珮沒離身。北荒,我不去。」
墳地安安靜靜,只有雪從松枝上滑落的簌簌聲。陳洛跪了一會兒,把兩座墳頭的雪拍實了些——開春化雪,墳土容易塌——然後站起來,拍掉膝頭的雪,沒再回頭。
娘說過,走的時候,別回頭。
村口,十一個孩子只走兩個名額的爹娘在哭,去的哭,沒去成的也哭。豆腐坊的二丫頭裹著新棉襖,被她娘摟著捨不得撒手;趙家小子的爹一個勁往青袍弟子手裡塞燻魚,被面無表情地擋回來。
陳洛一個人站在隊伍末尾,肩上一張弓,背上一個包袱。
灰袍的裴松聲斜倚在軟轎旁打盹,酒葫蘆抱在懷裡,彷彿昨夜破格收人的不是他。隊伍動身時他睜開一條眼縫,瞥見隊尾的少年,又瞥見少年腰間那把削箭的短刀捆得結結實實,刀柄纏布,布上勒痕深而勻。
「窮人家的孩子。」他嘟囔了一句,也不知是嫌棄還是別的什麼,「東西倒是捆得像樣。」
隊伍出了村口。官道向北,一路上坡。
走出二里地,陳洛終究還是站住,回頭看了一眼——不算破了娘的話,他對自己說,就一眼。
雪後初晴,溪雲村臥在山坳裡,炊煙三五縷,細得像香火。他在那裡生了十六年,獵過山,捱過餓,埋了兩個最親的人。
「我會回來的。」少年輕聲說,「不空手。」
他轉過身,大步追上隊伍。身後炊煙裊裊,身前青山迢迢,胸口那半塊玉貼著心跳,涼涼的,像一句還沒說完的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