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青要山要走七天。仙師的軟轎浮在半空不沾雪，凡人孩子的腳卻得一步步量過去。
第二天起，隊伍陸續併進來別村的入選者，到第四天傍晚，已有十七個孩子。最打眼的是石磨村一個叫姜負山的——比同齡人高出整整一個頭，虎背熊腰，背著一口跟人一樣高的木箱，走山路像走平地。人都喊他鐵牛。
「陳洛是吧？」頭一回搭話，他嗓門大得驚飛了一樹寒鴉，「我瞧你走路不踩雪殼子，專挑石頭縫，獵戶？」
「嗯。」
「厲害！」他豎起拇指，也不管人家理不理，「俺爹是石匠。俺這身力氣，鑿山鑿出來的。」
第四夜，落腳在一座塌了半邊的山神廟。青袍弟子們在正殿設了火盆，軟轎抬進去，孩子們擠在偏殿漏風的角落裡烤炒米。裴松聲照例抱著酒葫蘆，睡在門檻上。
後半夜，陳洛醒了。
不是被凍醒的。獵戶在山裡睡覺，耳朵不睡——雪地裡有腳步聲，很輕，很多，繞著廟牆走了半圈，停在偏殿塌掉的那面牆外。
「起來。」他推醒姜負山，聲音壓得極低，「狼。」
話音未落，第一頭狼已經從斷牆缺口撲了進來，綠瑩瑩的眼睛映著火盆餘燼。偏殿裡霎時炸開哭喊，孩子們連滾帶爬往正殿擠，狹窄的門洞一下堵死了。
「別跑！背貼牆！」陳洛吼了一嗓子，弓已在手。
雪季的狼群餓瘋了才襲人，餓瘋了的狼不怕火。斷牆缺口外，雪地上全是綠眼睛，粗粗一數，二十對不止。
姜負山也不含糊。這憨貨一把掀翻自己那口木箱，裡頭滾出的全是石匠傢伙，他抄起一塊沒鑿完的石碑半成品——那少說三百斤——橫著就往缺口一堵，自己拿肩膀抵住：「缺口俺堵！別的你來！」
「好。」
一頭狼躍上斷牆頂。陳洛的箭先到——射的不是喉，是眼。頭狼帶著半支箭桿栽下牆去，慘嗥打著滾，狼群的陣腳頓時亂了。獵戶的規矩：群狼認頭，打瞎了頭狼的眼，這一群三天不敢再撲人。
又三箭，兩中一空。牆外的綠眼睛潮水般退進黑林子裡。
正殿門這才開了。青袍弟子提著劍出來，看見的是滿地狼藉、一個抵著三百斤石碑喘氣的壯小子，和一個立在斷牆上收弓的瘦少年。
裴松聲不知何時已坐在牆頭，酒葫蘆晃了晃：「凡人的弓，倒比你們的劍快。」
青袍弟子們臉上訕訕。
天亮前，兩個少年靠著石碑分那半袋炒米。姜負山捧起一把雪，按在凍紅的手心：「俺沒酒。拿這個碰一個——往後山上，你的事就是俺的事。」
陳洛看了他一會兒，也捧起一把雪。
「好。」他說，「一言為定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