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日晌午，隊伍走出最後一道山峽，十七個孩子同時停住了腳。
青要山到了。
沒人形容得出那是什麼——山太高了，高到山勢在半空被一片白茫茫的雲海齊齊截斷，雲上還有山，山上還有塔，塔尖挑著雲棲宗的青旗，遠得像掛在天上。三十六道飛瀑從雲海裡垂下來，落到一半就散成了霧。
「上頭……」姜負山仰著頭，嗓門頭一回這麼小，「上頭是內門？」
「上頭是雲海。」帶隊的青袍弟子淡淡道，「爬上雲海，才配叫雲棲宗弟子。你們——」他指了指霧線之下的山腰，「在下頭。」
霧線下的外門自成一片天地：演武場、藥園、丹房、弟子舍，沿著山道層層鋪開，青瓦上壓著雪。入門的手續繁瑣而冰冷。畫押，錄冊，按手印；領一塊木牌，正面燒著「雜役」二字，背面是編號；領兩身灰色短打；最後是兵器房。
兵器房的老執事挨個發劍。輪到陳洛，老頭掃了眼名冊上「五濁靈根」四個字，噝了一聲，從架子最底層抽出一柄：「霧字三一七。制式鐵劍，人手一把，摔斷了自己拿月錢賠。」
劍不重，三尺青鋒，劍格上鑄著雲紋和編號。陳洛雙手接過。他這輩子只使過弓和柴刀，劍身映出他自己的臉，窄窄一條，像溪裡的影子。
「還有這個。」老執事丟過來一本薄冊，《雲棲引氣訣》，紙頁毛了邊，不知過了多少人的手，「外門根本功法。能不能引氣入體，看你們自己的造化。三個月引不進去的，雜役就當到老吧。」
出兵器房，姜負山捧著他那本《引氣訣》，翻了兩頁就開始撓頭：「這字俺認一半……阿洛，啥叫『氣如雲棲，不迎不拒』？」
陳洛也不知道。他正要開口，忽然看見山道旁立著一塊丈高的青石，石上刻著一行大字，筆畫深得像劍鑿出來的，積雪都填不平：
劍以護生，不以逞強。
「開山祖師的字。」不知何時，裴松聲晃到了兩人身後，酒葫蘆指了指石刻，「雲棲宗三千年，規矩改了八百條，就這一條沒動過。」
「裴執事。」陳洛行了個禮，「這話什麼意思？」
「字面的意思。」裴松聲嘬了口酒，瞇眼看著石刻，像看一個老朋友，「劍是凶器。握凶器的人得先想明白，你的劍尖朝著什麼。想不明白，練得再高，也是給山下添一頭豺狼。」
他說完就晃晃悠悠地走了，灰袍消失在藥園的方向。
當夜，弟子舍。十七個新人擠一間大通鋪，姜負山睡下就打雷。陳洛躺在最靠窗的鋪位，沒睡。
窗紙外是青要山的夜，霧線之上，雲海裡透出星星點點的燈火，那是內門，是雲上的世界。
他摸了摸胸口的殘珮——涼的。又摸了摸枕邊那柄霧字三一七——也是涼的。
挑水也是活。他對自己說。但既然進了山門，就沒打算一輩子在霧下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