雜役的一天從卯時開始。
擔水，四十擔，從山腰的聽泉澗挑到藥園最高一層的靈田；劈柴，兩垛，丹房的爐子燒的是百年松，木質硬得崩斧口；然後掃雪、翻土、給暖棚裡的藥苗掖草簾——溪雲村最勤快的獵戶到了這裡，也得咬著牙才撐得完。
撐完了，天黑了，才輪到自己的事：盤膝，翻開那本毛了邊的《引氣訣》。
「氣如雲棲，不迎不拒。」陳洛練了半個月，一縷氣感也無。
藥園倒是個好地方。管外門藥園的是藥堂的顧青蘆，青衣，辮梢別一支曬乾的蘆葦，年紀比陳洛還小些，嘴上的功夫卻天下無敵。
「水桶放輕點！那畦是凝露草，根比你的命嬌貴。」她頭一天就把陳洛數落了個遍，第二天卻又丟給他一小罐凍瘡膏，「手裂成那樣還碰藥苗，滲了血氣，藥性就雜了——擦上。別謝，我心疼的是藥。」
陳洛擦了。裂口三天就長好了，比村裡土方子快十倍。
「顧師姐，」他問過她，「你怎麼認得出我桶裡的水是聽泉澗第二層的？」
「味道。」顧青蘆眼皮都不抬，手上分揀著藥籽，「第二層的水過了鐵砂岩，養木性的藥最好。你倒是頭一個不偷懶、真往第二層挑的。」她頓了頓，補一句，「就衝這個，你那五濁靈根，我看比某些人的雙靈根乾淨。」
某些人，指的是孫昊。
外門弟子孫昊，火土雙靈根，練氣三層，錦緞內襯故意露在制服領口外。他叔父是外門管月例的孫長老，於是整個外門的雜役都知道：孫師兄的差事不能挑、孫師兄的話不能頂。
這天午後，孫昊帶著兩個跟班晃進藥園，說是來取他訂的養氣散，一腳踩塌了暖棚邊角的草簾，寒風灌進去，半畦新芽蔫了頭。
「踩了就踩了。」孫昊拍拍靴面，眼皮一撩，正看見擔水回來的陳洛，笑了，「喲，這不是那個濁根麼？聽說是裴老酒鬼撿回來的。怎麼，劍都領了？劍是拿來練的，不是拿來挑水的——來，給孫師兄耍一套看看？」
跟班們嗤嗤地笑。
陳洛把兩桶水穩穩放下，直起身：「劍還沒學。」
「沒學？」孫昊踱過來，伸手就要去掀他肩上的扁擔，「那挑水的功夫總該給師兄見識——」
扁擔紋絲不動。
孫昊加了三分力，還是紋絲不動。少年扶著扁擔站在那裡，像一根釘進山岩的樁子，眼睛平平地看著他，不躲，不惱，也不硬頂，就是看著。獵戶的眼睛，看慣了豺狼的眼睛。
孫昊莫名覺得脖子後頭一涼，甩袖收手：「窮骨頭。」他撂下一句，帶著人走了，「有你求我的時候。」
「呸。」顧青蘆從藥架後探出頭，衝那背影啐了一口，轉頭把半畦蔫掉的新芽記在冊上，筆尖用力，「草簾錢記孫昊帳上——陳洛，你記住，這種人往後躲著走。」
「嗯。」陳洛重新挑起扁擔。
躲得掉就躲，他想。躲不掉，就是另一回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