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山滿一個月的那天,豆腐坊的二丫頭引氣入體了。
木靈根到底是木靈根。她盤坐在演武場邊,周身騰起一層薄薄的青氣,管功課的執事點了頭,當場把她的雜役牌換成了外門弟子牌。同批十七人,這已是第九個。
姜負山是第六個。土靈根憨人有憨福,他自己都說不清怎麼回事:「俺就照著書上念,念著念著,肚子裡就熱了。」他入了門,卻還每天跑來幫陳洛劈半垛柴,被執事罵了也不改口,「兄弟還沒入門,俺急啥。」
陳洛急麼?
他不說。他只是把每天的四十擔水挑完,把《引氣訣》再翻開一遍。經文他早背熟了,倒著都能背:子時面北,舌抵上顎,意守丹田,引天地靈機自百會而入,「氣如雲棲,不迎不拒」——
可靈機到了他這裡,就是不入。
他能感覺到。夜深人靜時,天地間確實有些什麼,像霧,像很遠的水聲,繞著他的皮膚打轉,卻始終隔著一層。偶爾有一絲擦著毛孔進來,五臟六腑裡便同時響起五個方向的雜音,金木水火土互相推搡,那一絲靈機左衝右突,散了。
五濁靈根。濁,他終於懂了這個字——不是髒,是亂。
「聽說了麼,那個濁根,一個月了毛都沒引進一根。」
「裴執事這回可看走眼嘍。」
閒話像藥園的風,擋不住。陳洛聽著,不接話。晚上他照樣盤膝,照樣失敗,照樣在失敗之後多坐一刻——爹說過,下套不見兔子,先別急著挪窩,先想想是不是套下錯了地方。
這夜大雪,他又失敗到三更,索性披衣出門,去看他的套。
藥園牆頭上,卻先躺著一個人。
灰袍上積了半指厚的雪,酒葫蘆擱在肚皮上,隨著鼾聲一起一伏。陳洛站住腳,正猶豫要不要叫醒他別凍出事,牆上的人先開了口,眼都沒睜:
「引不進去?」
「……嗯。」
「急了?」
陳洛在雪裡站了一會兒,老實答:「急。」
「嗯,急就對了,不急的是死人。」裴松聲坐起來,拍拍身上的雪,就著月光看這個自己撿回來的少年,「你打過水。山溪化雪那幾天,水是什麼樣?」
「渾的。全是泥漿。」
「怎麼讓它清?」
「不用讓。」陳洛答得很快,這是他的本行,「等。等它自己澄下來。越攪越渾。」
裴松聲笑了,酒葫蘆朝他一拋。陳洛接住,入手沉甸甸,酒香撲鼻。
「訣裡那句話,天下人都念錯了。」老頭翻身下牆,踩在雪上沒有一點聲音,「『不迎不拒』——人人都當它說的是氣。蠢。它說的是你。」
「五行在你肚子裡打架,你一急,就成了第六個打架的。」他往山下走,聲音混在雪聲裡,「別引了。今夜回去,就當自己是塊溪底的石頭。水渾也好,水清也好——石頭管麼?」
陳洛捧著酒葫蘆立在雪地裡,忽然覺得胸口那半塊玉,似乎又微微暖了一線。
「葫蘆明早還我。」遠處飄來一句,「酒不許偷喝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