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一塊石頭,比想像中難。
頭三夜,陳洛照著裴松聲的話坐下去,不引,不迎,不拒。可「不做什麼」原是天下最難的功課——念頭像雪地裡的兔子,按下一隻,蹦起三隻:明日的水擔、孫昊的冷眼、同批人腰間換新的弟子牌、還有村口那兩座越來越遠的墳。
第四夜,他想起了守獵的滋味。
十二歲起,他一個人守夜等鹿。雪窩子裡一趴半宿,不能動,不能出聲,連呵欠都得憋成細的。那時候他不覺得難——因為守獵的人心裡不空,心裡有一件事,穩穩地放著:等。
不是壓住念頭。是給心找一件事,讓它安安穩穩地待著。
陳洛把呼吸放慢,慢成雪落的速度。他不再數靈機來了沒有,只是「守」著自己這口氣,像守一個雪窩子。一夜,兩夜。水聲一樣的靈機仍在皮膚外打轉,他不看它,它反倒繞得近了。
這一夜,是二月初二,山裡人說龍抬頭。
三更,萬籟俱寂。陳洛守到物我兩忘處,忽覺胸口一暖。
那半塊青玉貼著心口,不知何時溫溫地熱了起來——不燙,是那種很熟悉的溫度。陳洛還沒來得及分辨,暖意已順著皮肉緩緩漾開,像有一隻手,輕輕按在他心口上。
娘的手掌就是這個溫度。小時候他發熱,娘整夜拿掌心貼著他的額頭,說阿洛不怕,娘在。
少年的心,霎時靜得不能再靜。
就在這一瞬——五臟六腑裡推搡了一個月的五股雜音,忽然全停了。金木水火土,像五條吵鬧的溪流同時流進了一個深潭,濁的沉底,清的上浮。天地間那道水聲一樣的靈機不再繞著皮膚打轉,自百會穴一線垂落,穿過安安靜靜的五行,落入丹田。
暖。丹田裡亮起一點螢火大的暖。
陳洛不敢動,也不必動。獵戶守了六年的耐性此刻全用上了:他看著那一縷靈機沿著《引氣訣》上背熟的路線,慢慢地走——膻中,氣海,命門,玉枕,百會——一個時辰,走完一個週天,那點螢火壯大了一圈,安安穩穩地棲進丹田,像雲,棲進了山。
氣如雲棲。原來是這個意思。
窗外天光微明。陳洛緩緩睜眼,吐出一口白氣——那口氣直直一線,三尺不散。
他低頭解開衣襟。青玉殘珮靜靜貼在心口,玉色沉沉,溫度已經退了,又是一塊涼玉,彷彿夜裡那隻手只是他的錯覺。
「娘。」他隔著晨光看著它,聲音很輕,「我入門了。」
練氣一層。萬里登仙途,這是第一步。
那天早上,他照樣挑了四十擔水。傍晚去換弟子牌的時候,管事執事驗過他的氣感,盯著名冊上「五濁靈根」四個字看了半天,嘖了一聲:「邪門。」
新的木牌上燒著兩個字:外門。陳洛把舊的雜役牌翻過來看了看,收進了懷裡。
挑水也是活。這塊牌子,他想留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