誣竊風波後第五日,裴松聲把陳洛叫去了他的住處。
外門執事各有院落,裴松聲的院子卻像個荒了三年的柴房:門板歪著,雪沒人掃,屋裡一床一桌一火塘,桌上橫七豎八全是空酒罈。唯一齊整的是牆角一口舊木箱,箱上的銅鎖擦得鋥亮。
「坐。」裴松聲踢過來一個蒲團,自己盤腿坐在火塘邊,「把手給我。」
陳洛伸出手。老人三根指頭搭上他的腕脈,闔眼半晌,眉毛動了動。
「一縷氣,走了三十週天,紮得倒瓷實。」他鬆開手,「誰教你把氣在湧泉穴多存一息的?」
「沒人教。」陳洛答,「守獵蹲久了,腳底要活。氣走到那裡,自己想多待一會兒。」
「自己想。」裴松聲咂摸著這三個字,忽然笑了,「經書上沒有的,你敢讓它待——好膽子,也是好根性。修行修行,一半修的是不信邪。」
他拿火鉗撥了撥塘火,火光跳起來,照亮他鬢角的霜白。
「我問你三句話。想好了答,答錯了不打緊,答假了,明天就滾回去挑水。」
「第一句。你入山,為的什麼?」
陳洛想了想:「先是為活命。村裡缺糧,山上管飯。」他頓了頓,「現在……我想走遠些。娘說山外有路。我想看看路有多長。」
「第二句。孫昊栽贓你,門規查不動他。你恨麼?」
「恨。」陳洛答得乾脆,「但我不會半夜去堵他。豺狼咬人,獵戶下套,不跟牠對著滾雪坡。」
裴松聲眼裡閃過一絲笑意,又問:「第三句。那天山門口我說過,劍是凶器。往後你修為高了,劍快了,殺人不過抬一抬手——你的劍尖,朝著什麼?」
火塘噼啪響了一聲。
這一次陳洛想了很久。他想起爹臨終前攥著他的手說獵戶的規矩,想起雪夜裡二十對綠眼睛,想起豆腐坊二丫頭她娘捨不得撒手的樣子。
「爹教過我,」他終於開口,「箭離弦之前,先想清楚對誰。箭只對豺狼,不對獵戶,更不對鹿。」
「劍我還不懂。但我想,該是一樣的道理——劍尖朝著豺狼。豺狼在山下,就朝山下;豺狼在山上,」少年抬起眼,目光很靜,「就朝山上。」
屋裡靜了半晌。
「好一個『豺狼在山上,就朝山上』。」裴松聲大笑三聲,笑聲震得樑上灰塵簌簌落,他抓起腰間酒葫蘆拋過去,「這話別再對第二個人說——喝一口。算你過了。」
陳洛雙手接葫蘆。就在葫蘆脫手、翻過半圈的那一瞬,火光掠過葫蘆腰上一處磨得快平的舊刻——像一枚徽記,戈形交錯,底下托著半輪殘月。只一閃,葫蘆已落進掌心,那點刻痕轉到了背面。
酒極烈,一口下去,從喉嚨燒到丹田。陳洛咳得眼淚都出來,卻覺得丹田裡那縷氣,被酒意一激,隱隱又壯了一分。
「從明日起,卯時來我這裡站樁一個時辰,水照挑,功照做。」裴松聲收回葫蘆,掂了掂,忽然補了一句,「站滿百日,我教你劍。」
出門時雪又下了起來。陳洛回頭,見老人立在歪斜的門框裡,就著風雪又嘬了一口酒,目光越過外門的青瓦,落在很遠的北方——那眼神陳洛認得。
守獵的人,望著套子空掉的方向,就是那種眼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