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試前夜,外門伙房按例給應試弟子加一餐藥膳——當歸黃芪燉山雞,補氣血,壯行色。
顧青蘆本不該在伙房。她是來領藥堂訂的三十斤蜜的,站在廊下等著過秤,眼睛閒不住,掃過灶臺上排成兩列的藥膳陶盅。每個盅蓋上貼著弟子的名牌,熱氣從盅沿絲絲往外冒。
有兩縷熱氣,不對。
別人聞見的是當歸味。顧青蘆的鼻子在藥堂泡了三年,聞見的是當歸味底下墊著的一絲甜腥——像爛熟的桑葚,又像雨後的蚯蚓。
軟筋散。無色,微甜,入湯即化。藥性不烈,不傷人,只是服後半日四肢酸軟,提不起半分力氣——對凡人是小恙,對明日要上雲樁的應試弟子,是斷頭臺。
她不動聲色地瞟了一眼那兩個盅上的名牌:陳洛。姜負山。
「小師姐,蜜齊了。」伙房雜役搬著罈子出來。
「秤慢了些。」顧青蘆笑吟吟地說,「不急。哎,這藥膳是給應試弟子的?我瞧瞧火候——藥堂的規矩,藥膳出灶要驗一道的,你不知道?」
雜役哪懂這規矩——因為根本沒這規矩。可藥堂的人說藥的事,天然占理。顧青蘆挽起袖子,挨個掀蓋、聞香、拿銀籤子攪兩下,一路驗過去,驗到陳洛那盅,手腕一翻,袖口滑過盅沿;驗到姜負山那盅,又是一翻。
兩枚蠟丸收進袖袋,兩盅湯裡多了兩勺她隨身帶的安神蜜。天衣無縫。
「火候不錯。」她拍拍手,「抬蜜走了。」
出了伙房,夜風一吹,顧青蘆的笑就冷了下來。
下藥的人聰明得很:軟筋散查不出、死不了人,明日陳洛姜負山雙雙癱在雲樁下,人人只會笑濁根果然是濁根、蠻牛果然是蠻牛。她甚至能猜到那雜役收了誰的錢——伙房管採買的胖子,前日才換了雙新靴子,鹿皮的,外門雜役三年的月例。
要不要告訴陳洛?
她在藥園門口站了半晌,到底沒去敲弟子舍的門。告訴他,他明日上場就分心;不告訴,藥已經換了,天塌不下來。至於那兩枚蠟丸——
顧青蘆捏了捏袖袋,眼睛彎起來,像月牙,卻沒什麼溫度。
藥堂的規矩:誰的藥,記誰的帳。
翌日卯時,演武場點名。陳洛和姜負山精神抖擻地站進隊列——藥膳喝得乾乾淨淨,安神蜜的效用,一夜好眠。
隊列另一頭,孫昊遠遠望過來,嘴角掛著一點按捺不住的笑意。他身後的跟班交頭接耳,像等著看一場好戲。
顧青蘆抱著手爐站在觀試的人堆裡,也在笑。
好戲是有的。只是唱戲的和看戲的,得換一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