頭場，樁功。
演武場東側立著九根雲樁，碗口粗，兩丈高，樁頂只容一足。應試弟子輪流上樁，單足而立，撐一炷香為合格，兩炷香計優，香滅人落者黜。
孫昊上去撐了一炷香帶三分，下樁時臉不紅氣不喘，故意朝陳洛的方向撣了撣衣角。輪到姜負山，雲樁被他踩得吱呀作響，愣是靠一身橫力撐滿一炷半。
陳洛上樁。
風從霧線上頭刮下來，帶著雪粒子。少年單足立在樁頂，眼觀鼻，鼻觀心，像立在自家門檻上。一炷香，樁下開始有人交頭接耳；一炷半，孫昊的臉色沉了下來；兩炷香燒到頭，監試執事抬手：「計優，下來吧。」
陳洛躍下來，落地沒有聲音。頭頂若擱一碗水，此刻一滴都不會灑——裴松聲的樁，比這高，比這細，還在崖邊。
二場，身法。霧林裡插了三十面小旗，一炷香內摘旗多者勝。
這是陳洛的獵場。別人在霧裡辨路，他在霧裡辨風、辨水汽、辨枝條回彈的顫音——旗子插過的枝椏，抖法不一樣。一炷香，他摘了七面，僅次於一個練氣三層的老弟子。孫昊六面，姜負山在林子裡橫衝直撞，撞折了兩棵小樹，摘了四面，樂呵呵的。
末場，比鬥。抽籤。
孫昊抽中一個瘦弱的新弟子，三招打發，退場時專往陳洛身邊繞：「濁根，求個籤運，別抽著我——傷了你，裴執事該心疼了。」
陳洛抽中的是姜負山。
滿場鬨笑。誰都知道這兩人穿一條褲子。監試執事皺眉：「換籤？」
「不換。」兩個少年異口同聲。
這一場打得演武場雅雀無聲。姜負山不讓——蒲扇大的巴掌帶著風聲，招招是石匠開山的路數；陳洛也不讓——他打不動，就走，繞著那座鐵塔遊獵，鐵劍只點手腕、肘彎、膝窩。一百招開外，姜負山一把抓空，馬步微晃，陳洛的劍尖已在他咽喉三寸外停住。
「俺輸了！」姜負山哈哈大笑，一巴掌拍碎地上凍土，「痛快！」
放榜：姜負山總評第二，陳洛第三——樁功身法皆優，比鬥勝，唯修為墊底，扣了評分。劍堂聽講的名額，姜負山當場讓了：「俺聽不懂劍。阿洛去。」
孫昊第四。
差一名。月例翻倍、劍堂名額，全差在這一名上。他站在榜下，臉色由白轉青，猛地回頭盯住人群裡的陳洛——藥膳明明送出去了，這兩人怎麼生龍活虎？
人群裡，顧青蘆抱著手爐，慢悠悠地晃到他身邊，聲音不大不小：
「孫師兄氣色不好，可是昨夜沒睡穩？我藥堂新製了安神蜜，」她笑得眉眼彎彎，「就是伙房那批藥膳裡加的那種——師兄要不要也來一盅？」
孫昊渾身一僵。
他盯著這個藥堂丫頭，丫頭也笑吟吟地望著他，袖袋裡捏著兩枚蠟丸，捏得穩穩的。誰都沒提軟筋散三個字，誰都聽懂了。
「……不必。」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，甩袖便走。
當夜，陳洛在燈下摩挲那塊新領的劍堂聽講木牌，聽姜負山打雷似的鼾聲，忽然覺得——上雲海的路，好像真的近了一寸。
霧線上頭，內門的燈火明明滅滅，像另一重天上的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