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河坊比想像中更吵。
騾隊過了坊門,各堂的採買各奔各處,馮師兄定了申時坊門集合,一揮手:「散了。記著,結伴。」
陳洛和姜負山自然一伴。兩個山裡少年頭一回逛坊市,走三步停五步:靈材鋪門口曬著一整張妖蟒的皮,鱗片有巴掌大,日頭底下泛著青光;符器攤的符紙疊成小山,攤主拿一枚「火雨符」當場演示,半空炸開一蓬火星,圍觀的人轟然叫好;丹房飄出的藥香隔著一條街就能聞見,混著酒旗下的高粱氣,薰得人暈暈乎乎。
「阿洛你看!」姜負山扒在一家鐵鋪窗口不肯走。鋪裡掛著一柄開山斧,斧刃上鏨著雲雷紋,標價二十枚下品靈石。他摸摸懷裡的月例,又數了數,蔫了,「……再攢十個月。」
陳洛也有看中的東西——書鋪裡一冊《東洲山川志》,三枚靈石。他捏著自己那兩枚,站在書鋪門口,到底沒進去。
錢要花在刀刃上。娘走後,這是他管家的頭一條規矩。
兩人在坊裡轉到未時,揀最便宜的湯餅攤填了肚子。攤子支在坊市十字街口,人流像青河的水,一刻不停地淌。陳洛端著湯碗,獵戶的習慣改不掉——眼睛順著人流,一撥一撥地掃。
於是他看見了那個灰袍人。
沒什麼特別的。行商打扮,灰撲撲的袍子,背一只香客常背的黃布褡褳,面目平庸,混在人堆裡像一滴水混進河裡。陳洛的目光本該掃過去就走——
可那人也正看著他。
不,不是看他。是看他的胸口。
隔著半條街的人流,隔著粗布衣裳,那目光在陳洛胸前停了半息——很短,短得像錯覺,隨即那人便低下頭,隨著人流拐進了巷口,褡褳上的銅鈴叮了一聲,再看時,已經沒了蹤影。
「阿洛?」姜負山嘴裡塞著湯餅,「看啥呢?」
「……沒什麼。」
陳洛低頭喝湯。湯是熱的,胸口卻莫名發涼——殘珮還是那塊涼玉,貼著皮肉,沒有任何異動。可獵戶有獵戶的直覺:方才那半息,像雪地裡被什麼東西從背後打量的滋味。被狼群打量,是餓意;方才那一眼,不是餓意,是掂量。像貨郎掂量一件貨。
他不動聲色地把衣領攏了攏。
申時,坊門集合。騾隊上貨,馮師兄清點人頭,一個不少。回程的路上,姜負山還在念叨那柄開山斧,陳洛應著聲,目光卻往坊市的方向又掃了一遍。
十字街口人流如織,什麼都沒有。
「馮師兄,」他還是問了,「坊市裡,有專收古玉的鋪子麼?」
「古玉?」馮師兄一愣,「有倒是有,聚寶樓就收。怎麼,你有貨?」
「沒有。」陳洛搖頭,「隨口問問。」
騾隊出坊門時,夕陽正沉進青河裡,河水燒得一片金紅。誰也沒注意到,坊門內側的茶棚下,一個灰袍香客換了一身皂色短打,正慢條斯理地續著第三碗茶。
他面前的桌上,攤著一角泛黃的舊絹。絹上墨線勾著一枚玉珮的圖樣,墨色沉舊,不知被人臨過多少遍了。
炭筆順著圖樣的中線,緩緩劃下一道——一枚珮,成了兩個半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