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程第一夜,騾隊宿在官道旁的長亭驛。
說是驛,其實就是三間石屋一圈柵欄,供往來商旅避風雪。雲棲宗的騾隊到時,屋裡已擠了兩撥人:一撥是南邊上來的皮貨商,一撥是往青河坊送藥材的鏢車——鏢車上插著劍穿銅錢的旗,正是前日擦身而過那家鏢局。
夜裡烤火,凡人商販見了修行人,話匣子就關不上。皮貨商的頭領姓費,一張嘴天上地下:
「仙長們是雲棲宗的?那敢情好,敢情好——明日過黑風嶺,可得叫俺們的車跟緊些!」
「黑風嶺怎麼了?」馮師兄剝著炒栗子,隨口接話,「那窩子山耗子,搶些米麵布匹罷了,還敢動宗門的騾隊?」
「仙長有所不知!」費頭領壓低嗓子,火光把他的臉照得一驚一乍,「那是老黃曆了。打入冬起,黑風寨換了做派——上月,過嶺的鹽隊沒了,十七口人,連騾帶車,雪化了才找著,就剩空車。前半月,趙記的綢緞莊,鏢師是花錢請的練家子,一樣沒回來。」
鏢車那邊一個漢子悶聲插話:「不是沒回來。是回來一個,瘋了。」
石屋裡靜下來,只剩火堆噼啪。
「瘋子翻來覆去就一句話,」那漢子盯著火,「『山上有仙師』。」
馮師兄剝栗子的手停了。
「胡吣。」他嗤了一聲,聲音卻沒方才敞亮,「修行人落草?練氣的耗子也配叫仙師——回頭稟了執事堂,發張帖子就平了。」
話雖如此,睡前他還是把守夜排成了雙崗,自己裹著毯子睡在騾隊的貨垛旁。
陳洛輪的是後半夜的崗。
他抱著獵弓坐在柵欄邊,聽風從嶺上下來。黑風嶺就在西北面,夜色裡只是一大團更黑的黑,山脊的輪廓像一頭伏著的獸。
「山上有仙師。」他把這句話在嘴裡滾了一遍。
獵戶懂山。尋常山匪劫道,圖財,不害命——害了命,官府和宗門都坐不住,寨子就到頭了。連人帶車吞得乾乾淨淨,這不是圖財的做法。這是……滅口的做法。滅口,是因為怕人看見什麼。
看見什麼呢?
身後傳來窸窣聲,姜負山披著毯子挪過來,挨著他坐下:「睡不著。阿洛,你說明天過嶺,會不會——」
「不會。」陳洛道,「三十多人的宗門騾隊,牌子亮著。真在嶺上坐著的要是修行人,他比誰都清楚不能碰。」
「那你抱著弓做啥?」
陳洛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費頭領他們,」他說,「後天還得原路回去。」
姜負山撓撓頭,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——火堆邊,皮貨商們橫七豎八睡成一片,離火最近的位置讓給了年紀最小的學徒,一個十三四歲的孩子,懷裡抱著算盤,睡得正香。
兩個少年誰都沒再說話。嶺上的風一陣緊過一陣,像磨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