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事的不是騾隊。
翌日辰時過黑風嶺,嶺道果然太平——三十多人的宗門隊伍,連只山雀都沒驚動。倒是費頭領的皮貨商隊,天不亮就先動了身,說是趕晌午前過嶺,嶺那頭有家收皮貨的行棧等著交割。
騾隊行到嶺道最窄處,前方傳來的不是騾鈴,是哭喊。
轉過山嘴,官道上翻著兩輛皮貨車,貨捆撒了一地。七八個蒙面漢子正驅趕著商隊的人往林子裡走,刀背抽在背上,噗噗作響。費頭領撲在道旁,半邊臉是血,死死抱著一個匪徒的腿:「孩子還小——把人留下,貨都拿走,把人留下——」
那匪徒反手一刀柄,砸得他仰面栽倒。另一個瘦高個兒,肩上正扛著那個抱算盤的學徒,孩子嚇傻了,連哭都不會了,兩隻手還死死摳著算盤。
「站住!」馮師兄拔劍出鞘,「雲棲宗辦事,賊子敢爾!」
匪徒們回頭見了騾隊的旗號,非但不懼,動作反而快了——搶人的搶人,斷後的斷後,井然有序得不像山匪,像操練過的兵。瘦高個兒扛著孩子,幾個起落就竄上了林線,眼看要沒進松林。
馮師兄追之不及,其餘弟子護著騾隊不敢散。有人喊放箭,可誰的箭術敢往人堆裡招呼?
陳洛已經站在了道旁的岩石上。
獵弓開滿。箭簇追著那個瘦高個兒的背影——太遠了,六十步開外,林風橫吹,目標肩上還扛著孩子。射軀幹,箭勁透體要傷著孩子;射腿,扛人的匪徒摔進林子照樣脫身。
獵戶的腦子裡沒有這麼多字。獵戶的腦子裡只有風速、步幅、起落的節奏——那人躍上最後一塊斷岩,身形挺直的一瞬——
弦聲。
箭穿過六十步的風,從咽喉正中透過去。
瘦高個兒的身形在斷岩頂上僵住,像被釘在了半空。孩子從他肩上滑下來,滾在雪窩裡,哇的一聲哭出來——會哭就活著。匪徒的屍身直挺挺向後倒下去,撞在岩石上,又滾落在雪地裡,再沒動。
嶺道上死一樣的靜。
其餘匪徒扔下貨物,瞬間散進林子,沒了蹤影。馮師兄衝過去抱起孩子,弟子們救起傷者,翻檢貨車,亂成一團。沒人顧得上看陳洛。
陳洛還站在岩石上。
弓垂了下來。他望著雪地裡那具屍身——那人仰面朝天,蒙面布滑開了一半,露出半張臉,很年輕,下巴上的鬍茬稀稀拉拉,像剛長出來沒幾年。箭桿從咽喉裡立起來,是他自己削的箭,箭羽上纏著溪雲村的青麻線。
雪地紅了一小片,紅得很慢,像什麼東西在往外滲。
「阿洛。」姜負山不知何時站在了岩石下,仰著頭,聲音又輕又啞,「你救了那娃。」
「嗯。」
「……手抖啥?」
陳洛低頭。持弓的左手穩得像樁功,右手——勾弦的三根手指——正在抖,一下一下,止不住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獵戶的規矩,箭只對豺狼。這一箭沒有錯,再來一次他還是會射。
可是雪地裡那半張年輕的臉朝著天,稀稀拉拉的鬍茬上落了一片雪花,沒有化。
「姜大哥,」十六歲的少年聽見自己的聲音,隔著很遠,「人和豺狼,原來不一樣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