騾隊回山那晚,陳洛把那支箭洗了三遍。
箭是從雪地裡拔回來的。獵戶的規矩,箭要回收——一支好箭桿要陰乾三個月,山裡人不糟蹋東西。他蹲在聽泉澗邊,就著雪水洗箭,簇上的血早凍住了,得拿指甲一點點摳。水冰得刺骨,他洗得很仔細,彷彿那上頭還有什麼洗得掉的東西。
回到弟子舍,姜負山破天荒沒打鼾,翻來覆去半宿。陳洛睜著眼睛躺到三更,爬起來,一個人走到院裡。
雪又落了。院角的階前,坐著個灰袍人影。
「執事堂的卷宗我看了。」裴松聲也不回頭,拍拍身邊的石階,「六十步,橫風,射移動的活口,簇不偏半寸——外門的劍師教不了你這一手。坐。」
陳洛坐下。夜風捲著雪粒子打在臉上。
「睡不著?」
「嗯。」
「閉上眼就是他?」
陳洛沒答。閉上眼不是那個人——是那半張仰著的年輕的臉,下巴上稀稀拉拉的鬍茬,和那片落在上頭、一直不化的雪花。
裴松聲拔開葫蘆塞,卻沒喝,就那麼拎著,任酒氣散在雪夜裡。
「我殺第一個人的時候,比你大兩歲。」他忽然說,「睡不著的日子,比你長——整整一個月。後來我師父跟我說了一句話,今夜原樣傳給你:睡不著,是對的。」
陳洛一怔,轉頭看他。
「你當睡不著是軟弱?」老人搖搖頭,「錯了。那是你心裡那桿秤還在。手起箭落,人命從弦上過去,秤就得晃——晃,說明秤沒壞。」
「這行當裡走得遠的,不是不晃的人。不晃的人是快刀,快刀最後都成了豺狼。走得遠的,是晃完之後,秤還能回正的人。」
雪簌簌地落。遠處演武場的燈籠在風裡明明滅滅。
「我問你,那一箭之前,你想的什麼?」
「風速。步幅。他起落的節奏。」陳洛老老實實地答,「還有……射哪裡,孩子不會傷著。」
「一絲殺癮沒有?」
陳洛認真地想了想。搖頭。
「一絲悔意呢?現在。」
陳洛又想了很久。那孩子哇的一聲哭出來的瞬間,費頭領血糊糊的臉,貨車底下商販們的眼睛。他再次搖頭:「箭沒有錯。再來一次,我還是射。」
「箭沒有錯,人心裡不好受——」裴松聲終於仰頭灌了一大口酒,長長地哈出一團白氣,「記住今夜這個滋味。往後你的劍會越來越快,殺人會越來越容易,容易到像捏死一隻螞蟻。到那時候,今夜這個睡不著的滋味,就是你跟豺狼之間,最後那道坎。」
「守著它。」老人站起身,拍掉袍子上的雪,「守不住的修士,我見過。境界越高,禍害越大——雲棲宗的劍,寧可鈍,不可瘋。」
他晃晃悠悠地走進雪裡,走出幾步,又停下:
「明日卯時,站樁加一個時辰。」
「……是。」
「另外,」灰袍的背影頓了頓,聲音低了些,「那一箭,救了一條命,也送了一條命。兩筆帳,都記著。只記一筆的,都走歪了。」
雪落無聲。陳洛在階前又坐了一刻,回屋,這一次,睡著了。
夢裡沒有血。夢裡是溪雲村的後山,爹在前頭走,雪很厚,他踩著爹的腳印,一步,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