執事堂的帖子沒有發。發的是劍。
劫道傷人、擄掠孩童、嶺道積案三起——卷宗遞上去的次日，執事堂批了「剿」字。帶隊的是刑堂的鐵面執事嚴律，練氣圓滿，帶三十名外門精銳；裴松聲不知怎麼也掛了個名，抱著酒葫蘆綴在隊尾，像來踏青的。
陳洛和姜負山都在名冊上。點到名時，嚴律看了陳洛一眼：「你認得嶺上的路？」
「認得獸道。」陳洛答，「寨子建在鷹嘴崖下，正路一夫當關。但獵戶翻山不走正路。」
「好。你帶路。」
隊伍趁夜出發，晝伏夜行。第二夜三更，三十人銜枚攀上鷹嘴崖側的獸道——陳洛在前頭引路，哪處雪殼子承得住人、哪處碎石一踩就滑，他一一用手勢報回去。崖頂俯瞰，黑風寨臥在山坳裡，木柵三重，哨塔四座，塔上的火把懶洋洋地晃。
嚴律撥出六人斷後路，其餘人分三隊。號令是一支火箭。
寨子破得比想像中快。哨塔上的匪徒剛敲響半聲鑼就被拿下；柵門從裡頭打開——先前混進去的兩名弟子扮的是收山貨的販子。練氣修士對凡人武夫，勝負從來不在懸念裡，一炷香功夫，全寨百餘口盡數跪在了雪地裡。
可嚴律的臉色越來越沉。
「頭領呢？」他提著一個匪目的衣領，「坐鎮的修士呢？」
匪目抖成篩糠：「三、三天前走的！卯爺說山下要來人，帶著二當家連夜下山，再沒回——」
「卯爺？」
「寨、寨裡都這麼叫，沒人見過真臉，總蒙著面。上頭派來的，來了小半年，寨裡的規矩全改了——搶哪家、留哪家、貨往哪送，都是卯爺定……」
嚴律與副手對視一眼：「貨往哪送？」
「不知道啊仙長！貨一月一送，卯爺親自押，弟兄們只送到嶺北的亂葬崗就得回頭——」
問到這裡就斷了線。嚴律下令搜寨。
陳洛沒參與搜檢，他站在寨牆上望著嶺北的方向。三天前——正是騾隊過嶺、他一箭射殺劫匪的第二天。消息傳得可真快。
「看出什麼了？」裴松聲不知何時晃到他身邊。
「套子空了。」陳洛道，「下套的人提前收了套。」
「嗯。還有呢？」
「收套收得太乾淨。」陳洛皺眉，「尋常匪首跑路，金銀細軟總要捲。庫房銀子沒動，帳本卻燒了——他不怕丟錢，怕丟帳。」他頓了頓，「裴執事，這不像山匪，像……買賣。有上家的買賣。」
裴松聲望著少年，半晌，嘬了口酒：「刑堂三年也未必帶得出這個眼力。獵戶的眼，不看熱鬧，看門道——」
話音未落，寨子後坡傳來一聲短促的哨音。
搜檢的弟子在後崖發現了暗門。嚴律提劍過去，火把一照，門後石階向下，黑黢黢地不見底，一股說不出的味道從裡頭湧上來——不腥，不臭，是冷，像臘月裡開棺的味道。
裴松聲臉上的醉意，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。
「都退後。」他說。這一次，沒人覺得這個老酒鬼的話可以不聽。